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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新娘           ★★★
胭脂新娘
副标题:
作者:凌玫玫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12

坚毅的光芒在唐亦晴眼底闪闪发亮,羡慕迷惘纠结于彤弓心扉。

“那……朋友之间也会有这种感觉,对不对?可以为其而生、为其而死的豪迈!古人许多例子……”彤弓亟欲证明,好为自己复杂的感觉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问你,”唐亦晴似乎觉察出些原因。“他在你心目中地位如何?没有他你会不会痛不欲生?最重要的是,你在不在乎他爱上别人、在不在意他的目光追寻其他女子的踪影?”

彤弓一句反驳都回不出,既得的答案在她脑里形成漩涡,渐渐吞没她所有表面的假装,与她本为自己设定好的解答。

八年多来的友谊就要毁在她手中,为什么会演变成如此?她犹记得言嘉亲口的信诺,不管她是男是女,他们一生都是朋友,而今她却……爱上他……

“彤弓,你说的朋友是不是……”语未落,敲门声杀风景地响起。

唐亦晴没好气地应道:“进来。”

才刚要说曹操,曹操就到。唐亦晴看见言嘉,如救星降临,高兴地迎上前。

彤弓则挪开视线,将心头多时的想见硬是压抑。

“夫人请两位过去,有要事商量。”一进门,言嘉就瞧见彤弓别开脸的举动,他抑制落寞,打起精神报告。

“大概要谈进香之事,这我去便行,彤弓,你留下来。”唐亦晴刻意为他们制造机会。

假使适才那番话能说人彤弓的心坎,她相信这两人绝对可以产生好结果。

“你们慢慢聊吧!”临走,唐亦晴暗示般笑道。

空气一点一滴冷却,彤弓僵硬的背影反映在言嘉眸里。

“亦晴一个人一定办不好,我也跟着去好了。”彤弓转身立即步向房门,但言嘉迅速反手将门一关。

彤弓定住,讶异地抬视言嘉。

“你这是干嘛?”

“希望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如果我有做错的地方,你大可明白告诉我,我会改。但请你别用这种冷淡、故意回避的方式,好吗?”言嘉微怒道。

“我没有,是你太敏感。”彤弓心虚,眼神不知不觉又岔移。

“没有?那么你现在为何不看我?你说话不看着对方的眼睛吗?我这张脸如此惹你厌恶?”激愤包围下的口气,盛满了委屈与伤痛。

彤弓欲否认,却让言嘉接下来的话语打住。

“你这样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有话直说、坦荡荡的那个白彤弓跑哪儿去了?”

她在言嘉心中只能是这个模样?坦荡直言,像朋友的模样…

“我为什么非得当平时的我?”彤弓凶巴巴地问道,嗓音却无法克制地颤抖。

“我说话不想看着你,我无理取闹,我不想见到你,难道不行吗?”

话剑一刀一割,言嘉心淌血,神态却呈现静止,唯有一双眼眸织就着哀伤。

“最起码给我一个理由,厌恶我的理由。”平静的请求,却带来残忍的回答。

“你老是跟进跟出的,我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我当然讨厌啊!况且,你年纪到了,该娶房媳妇定下心,成家立业嘛!这是每个男人必经的过程,你不例外才是。”彤弓哑着喉咙说出违心论,回身,盈在眼眶的泪水不让言嘉发觉。

把言嘉推出去,好延续他们的友谊、断绝自己不该的遐想,这真的是她所冀望的?

言嘉双脚宛如钉死,就这么直直立着,半启的嘴唇出不了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会保持距离,不造成你的困扰。”他跨出门槛,关上门。

一扇门,隔绝了两具贴近却又遥远的灵魂。

言嘉倏然无力,跌坐在门前。

与彤弓相识以来,争吵、争执或许有过,可是,他未曾想到,他竟会是彤弓的羁绊。

而娶亲——他拼命闪躲的词语,却讽刺地在他最不想让其知道的人口中出现。

他以为至少可以待在彤弓身边一辈子,即使得将自己真正的情感永远埋藏,他都无所谓。

然而,一旦成亲,他心田那小小奢望必会成为泡影……

“言嘉!言嘉!”回廊不远处奔来个小童,上气不接下气地,截断言嘉的思绪。“糟了……骆爷爷他……他昏倒了。”

房门砰地打开,眼眶泛红的彤弓惊立着。

第六章

" 我这是老毛病,我自己还不清楚吗?“骆老头躺在床上,发丝苍白,密布的皱纹在他额间眼梢。气色虽然虚弱,但眼睛仍是笑着的。

言嘉专心一意地替他诊脉,彤弓屏着心等待言嘉的启口。

“爷爷,你是不是又喝酒了?”言嘉蹙眉问道。

骆老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晓得,有没有喝酒毛病一样存在。”

“话不是这么说,爷爷,你也是学医之人,该明白酒对你的伤害!你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

“言嘉,”骆老头打断他的话,慈祥的笑脸散发满足的安息。“我活到这个年岁,已经够了。这些年来,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大限之期的确也该向我招手了。”

“骆爷爷,别乱说!”彤弓蹲在床前,眉宇间尽是担忧。“这些年岁,哪够你活?八旬、九旬,甚至十旬,都在等着你。”

骆老头怜惜地摸摸彤弓的头。“彤弓,人的一生有时候太长也非好事,活得无愧满足,其实就够了。现在我唯一觉得亏欠的,就是言嘉的婚事。”

一闻及婚事二字,言嘉与彤弓同时揪然。

“爷爷,婚姻这事自有缘分,毋需着急。”言嘉欲轻松带过此话题,可惜骆老头紧抓不放。

“怎不急?我再活能多久?彤弓已经成家,接下来就该是你。你说说看,你到底对煤婆惜介绍的姑娘有什么意见?”

言嘉沉默,目光有意无意地膜向彤弓,彤弓则黯然垂首。

“不满意就说一声。”两人的神情全收于骆老头的眼里。“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

言嘉心弦一动,眼神闪躲,不敢正视骆老头。

彤弓见他模样,胸口忽地揪痛。

莫非骆爷爷说中,否则言嘉为何如此忐忑样?

“爷爷,反正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言嘉顾左右而言它,避开话锋。

骆老头抿嘴,其中含着深深叹息。

“彤弓,你可以帮我到厨房弄些糕点吗?我饿了。”

“喔!好,我马上去。”彤弓起身步出房门。

言嘉疑惑地望着爷爷。“爷爷,这种事怎叫彤弓去做?随便吩咐个人……”

骆老头颇具深意地注视言嘉,言嘉倏地住嘴,读到了骆老头的用意。

“你故意支开她?”

“言嘉,当初爷爷带你进白家,除了希望能好好照料你之外,也是为彤弓找一个玩伴。想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感情定会比一般人更好。事实上,你们地确实如此。”

骆老头语重心长的口吻,令言嘉不安地屏住呼吸。

“但是,我忘了一件重要事,就是彤弓的身份。”

言嘉睁圆眼。爷爷的意思是……

“言嘉,不管你们心灵如何契合,你们毕竟是主仆,这层枷锁不是那么容易打破。你对彤弓不应该抱持除此之外的任何情感,纵然彤弓可以恢复女儿身,却仍是你高攀不得的花朵。”

“爷爷……你早就知道彤弓她……”

“我是老,但不至于头脑昏花。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这个秘密我自然要替她保守。”骆老头试着坐起,干涩的喉咙因言嘉端来的水而获得舒畅。“所以,你应该明白,这是段不会有结果的感情。镜花水月,能起早舍弃便舍弃。”

“感情不是物品,说丢就能丢。”无奈的愁思紧锁言嘉眉间,握杯的手牢牢发泄心中的痛伤。“我承认,错在我置错情感,好好的友谊,我把它弄得一团糟,弄的我找不到方向,痛苦不已。可是,它绝不是镜中花、水中月,我对彤弓的每一分情意都是真实的,我不后悔遇见她。”

“那未来呢?守在彤弓身边一辈子?你甘愿痛苦一生?假如有一天她恢复身份,嫁与他人,你怎么办?”

言嘉不语,脑里盘旋众多矛盾。

诚然,他只想待在彤弓左右,为她分忧解劳,为她付出所有他能给予的一切。

然而,他们之间的藩篱却不断在建立。

充其量,他不过是彤弓的哥儿们,怎么样也不能跨越这份感情。讽刺的是,这是他努力欲维持的。

“言嘉,爷爷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除了你的终身大事,如果你坚持不肯娶亲,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这样我死也瞑目。”

“爷爷……”言嘉害怕听到骆老头这般言语,毕竟他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能失去。

“你去打开柜子的最上层,里面有束书信,拿出来。”

言嘉遵照指示,移动脚步到房里角落,取出五斗柜里的信件。

“看看里面的内容吧!”骆老头现在只能祈祷,那些信能够打动言嘉的心。

言嘉一封封阅读,疑惑的神情渐渐转为惊讶。五、六封书信,写的都是同一个期盼。

“这是……”

“当初二姑爷的要求你不肯同意,但是他从未放弃。所以他一再书函于我,冀望由我来游说。”骆老头俯首,嘴角浮现莫可奈何。“可是我知道,即使我苦口婆心,你也不会舍得离开……白府。”

手中薄薄的纸张顿时沉重,言嘉大约猜出骆老头的心思。

他没想到,艾姑爷对自己如此器重,那临别之语并不是客气,而是诚恳的企盼。

“我能教你的已经穷尽,你是可造之材,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二姑爷有心想栽培你,你应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学医不是一直是你的志向吗?别辜负人家一番殷切。”骆老头浑浊的眼里渴望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言嘉却缓缓收好信,脸容忧愁,问道:“你要我去南京?”

“你甘心一辈子为仆吗?想要匹配得过人,就须先抬高自己的能力地位。不然,保持现状又有什么意义?”骆老头的暗示着实令言嘉一怔。

假使有朝一日他能有所成就,是否他才有勇气对彤弓倾诉他真正的心情?可是他们彼此珍视的“友谊”,也许会因此颓圯。

而且,离开彤弓……他能够承受莫大思念的煎熬吗?

“我跟老爷商量过了,他同意你前往南京。毕竟你在白家的表现相当不错,老爷认为让你出外闯闯也是合理。”眼看言嘉陷在动摇中,骆老头继续动之以情。

“言嘉,这是爷爷人生尽头最后一个心愿,为我也为你自己好,唯有违离白府,你才能看清自己的定位,免于附溺痛苦里。”

言嘉窒着一颗心,目光挣扎。

“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言嘉踩出房门的步伐,重担分外明显。

“言嘉。”彤弓捧着一盘糕点,出现在他身后。

言嘉回头,彤弓的表情似乎有话想问,但他并没特别注意。

“我来弄。”言嘉欲接手,彤弓却拿开。

“不用了,偶尔也让我来服侍骆爷爷,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师父,尊师重道是我该有的本分。”彤弓展开笑靥。

那笑容使言嘉有些心痛,一思及他若离去,就再也见不到如此灿烂的容颜。

“那就麻烦你了。”言嘉转身,想掩住内心的疼楚。

彤弓木然驻足,眼神凝住言嘉背影。

什么时候他们的对话变得如此客气与遥远,仿佛初识的陌路人?她不要面对这样的关系,他们本该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啊!

难道……是她造成的?因为她说了那些伤害他的话?

“言嘉!”

“有什么事吗?”言嘉没有回身。

她就是想唤住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被他这么一问,她倒不晓得怎么回答。

“婚事决定了吗?你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吗?”问话一出,彤弓急掩嘴。

她干嘛问这些事?这只会让她难受。

言嘉微微一僵。“没有用的,那个女孩不会爱我。”

言嘉真的有喜欢的人?彤弓端盘的手有些不稳。

“为什么?你这么温柔、为人体贴,好心,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彤弓脱口而出。

言嘉诧异,转头望进彤弓认真的表情。

那是她对身为朋友的他的不平吧!

“谢谢你。‘言嘉的笑蕴含淡淡的哀愁与侧然,彤弓看了宛若拧疼一般。

“为什么道谢?”

言嘉没有回答,徐徐步向彤引俯视的双眸燃烧着深情,恨不得将彤弓铭刻于他心田最深处,永不磨灭。

彤弓垂眼,言嘉的注视令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为什么这样看她?

“彤弓,我们还是朋友?”

彤弓抬眼,不明白言嘉的忧伤从何来。

“我们当然是朋友。”她使劲颔首,仿若这是一个千年不变的道理。

“一生?”

“一辈子。”

当彤弓坚定说出答案时,无可避免的刺痛竟同时搅动两人心湖,泛起波涛。

“太好了。”言嘉扬开唇畔,满足却凄凉。

至少他们仍是朋友,至少他留给彤弓的,不会是悲伤。就把他的情感埋葬,因为再留在白府,他难保不会崩溃,不会毁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起码,“永恒”存在……

“彤弓,记住你说过的,我们永远都是朋友。”言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嗓音虚无渺远。“再见。”

彤弓凝视言嘉消失在回廊的一点,心头莫名梗着惧骇不安。那形影仿佛八年前桃花树下的他,浮幻缥缈。

数日后,白府里再也寻不着言嘉的踪影了。

孟冬降临,在江南的此地,虽不至如北方那般寒冷萧条,但冬意的寂寥依然侵袭每个隅落。

白宅里的桃花树下,尤其显明。

唐亦晴手持外衣,伫候树下,视线婉柔地落在那睡着、但眼角却带着泪痕的脸庞上。

一定又作梦了吧!这样的情形究竟重复了多久?

唐亦晴将外衣轻技在彤弓身上,彤弓此刻朦胧地睁开睡眼。

“对不起,吵醒你了。”

彤弓抬眸,吸吸鼻子,无谓地笑了笑。

“没有关系。”声音硬咽着沙哑,目光涣散着落寞。

“你每日都在桃花树下,你希望寻找到什么呢?”唐亦晴快看不下去了,自从言嘉不告而别后,彤弓就像断了线的木头娃娃,毫无生气。

“一个答案吧!”

“任由自己像摊烂泥似地在这里,解答就会从天而降吗?白彤弓,你是在缘木求鱼!”唐亦晴气得不由自主将话放重。

“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彤弓仿佛在大海里漂流,没有任何支撑工具,却也不求救,放任随波。“没有一句道别,没有一点不舍,他就从我身边一声不响离去。我怀疑,他心中到底有没有过我的存在?或者,对他而言,我根本微不足道。”

“你真的这么认为?你们相处几千个日子得来的是这个结论?”唐亦晴蹲下身,握牢拳头问道。“你想他、你思念他,你梦见的都是他,不是吗?”

“我们是朋友!”彤弓大喊,欲借此坚定自己的立场。

然而唐亦晴不以为然冷笑道:“是呀!好个友情!值得你夜夜相思流泪,茶不思饭不想,等在桃花树下,等候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影。”

彤弓痛彻心肺地合眼,反驳不了。

梦里浮现都是他的身影,曾经的踪迹与欢笑悲伤,如同一道刻印,烙在她心头,纵然思念煎熬,她也绝对割舍不下这份情感。

可是,她如何正视这可能为他们友谊带来裂痕的感情?

“彤弓,明明就在咫尺间,你何苦将自己逼人天涯里?既然想念,就直接去找他啊!当面问清楚理由,好过你现在无止境的痛苦。”唐亦晴激动地劝道。

彤弓拼命摇头。“你不懂,你不会了解的。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想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友谊,所以我不能追、不能问,我怕……我的情感会在他面前裸露,以致没有退路。”

唐亦晴恍然,忿忿地点醒彤弓,“你就是为了这该死的友情,弄得自己这副德行?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胆怯?你应该理直气壮冲到言嘉眼前问明白,问他为何不告而别,问他是否对你有感觉,问他……爱不爱你。”

彤弓张眸惊诧,游移的目光丝毫没有信心。

“不可能的,言嘉已经有了心仪之人,我不过只能置于他好友的位子上。”

“怎么可能?”唐亦晴颦蹙,狐疑道。

‘他亲口向我说的。“唐亦晴暗自思忖。她不会观察错误才是,言嘉的表现分明是围绕彤弓为中心,他哪可能看上别的女子?

“你问过那人是谁了吗?”

彤弓摇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心仪者可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唐亦晴眉一挑,彤弓傻愣住。“彤弓,思念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与之实无可避免,但你和言嘉却是触手可及。八、九年是多少日子的堆积,你为什么不尝试相信,你们彼此都拥有相同的心情?”

彤弓惶惶然地攫紧外衣,似乎手足无措。

“万—……我就此失去言嘉这个朋友,怎么办?”

“你珍惜你们之间的友谊吗?”唐亦晴反问。

彤弓颔首,抿着的唇是坚持的肯定。

“毫无疑问的,言嘉必定也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对不对?”

彤弓忧邑凝神,唐亦晴悬心俟其答案。

“我……不想失去他,他的别离,比两位姐姐嫁到远方更令我悲痛。我一直拼命压抑这种感觉,一再警戒自己不能背叛我们的友谊。但是愈否定,内心就侵蚀得愈剧烈。其实我恨不得立刻追随他,一生留在他的身边。亦晴,我好想他,想得我快要窒息!”彤弓泪珠串串滚落,哭倒在唐亦晴怀里,多日来的相思抑制遽尔间爆发。

唐亦晴抱紧她,口吻坚决的道:“追他吧!到南京找回他,不论会得到什么答案,至少思念可以了却、解脱。”

茫茫江月浸寒,几多愁思恰似一江春水无尽奔流。

船只夜泊安徽芜湖,言嘉独坐船头,望着浅波不断而模糊的水中月。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远方火光点点,言嘉感慨沉吟。

所谓的乡愁单单是因为故乡的缘故吗?没有悬挂的人儿,家乡不过是个常见的词语吧!

言嘉掏出玉佩,生辰的刻痕犹在,然人事却已非。

“言嘉,怎不睡呢?”船篷走出一名男子,阴暗的光线窥伺不出他的容貌,但约略可感觉他身上带有的特质——敏锐且矛盾。

“姜公子,我不困,想欣赏一下月色。”

“这月你看不厌?自上船以来,你夜晚几乎不成眠。有何事烦心吗?”

言嘉岔移目光,神情蕴藉。

“不好意思,让您担忧了,您好意让我上船,我倒在此这模样……

“相逢自是有缘,既然顺路,同到南京,不过舟船之便,不足挂齿。”姜伯诗笑道。“况且若无你舍身,季礼险些就成水中亡魂了。”

“我从小熟知水性,相救一事并无什么。”

当日言嘉离开宜丰,前往鄱阳湖畔,因缘际会救下姜季礼,姜伯诗为答谢,便邀言嘉同行。

姜伯诗往篷内一探,一名弱冠出头的男子正酣睡,他叹了口气。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让季礼远行,他外表再怎么像个正常男人,内在毕竟仅是个十岁不到的孩童。”

“你们到南京是为商事?”

“算是吧!不过,大体为的是游山玩水。所以我才想让鲜少出门的么弟一并而行。你呢?上南京为何事?”

言嘉轻描淡写地答道:“拜师学医。”

“喔!”姜伯诗扬眉。“可我看你一路心事重重,难不成家中尚有妻小,所以挂念不已?”

虽然江面薄雾层层,但言嘉脸庞的黯淡却分外明显。

“使我挂念的不是家小,而是一个朋友……非常重要的朋友。”

“那么,如此的分离一定今你相当不舍?”

“我不能不舍。”言嘉的黑眸始终映着忧郁,与夜的孤寂相应和。“为了她的幸福,为了我们的友谊,我必须选择离开。”

分明悲愁至极,唇畔漾起的微笑却又温柔地令人不得不动容,姜伯诗心下猜着了几分。

“这朋友是个女孩家?”

言嘉默然颔首。

“多情却似总无情。一个情字,总捉弄得人们晕头转向。”姜伯诗的感叹,漂浮在浩瀚无垠的水面,渐行渐远。

随行不过两个仆人,彤弓与唐亦晴潇洒地驱马车奔往九江。

“少爷,再往前就是长江,接下来咱们得以舟代步了。”驾车的仆人探后说道。

唐亦晴抬望天色,向彤弓询问:“今晚是不是要夜宿九江?”

“也好,找家客栈吧!反正这种时候也不会有船家愿意出航。”

两人顺利寻到下塌处后,吩咐仆人将行李安置完毕,便直接用膳。

“幸好公公婆婆没有怀疑什么,只当我们到南京游逛访亲。”唐亦晴举起筷子开动。

“我们确实是游逛访亲。”彤弓盯着满桌丰富菜色,却兴致索然。

不敢预料往后的结果,彤弓的内心充满惶惶不安。

遇上言嘉,她该问什么?她该表达什么?满腹相思,倾吐的勇气有多少?

亦晴说的没错,她懦弱得令自己惧然,是她想都没想过的。

“到南京的路程可远着呢!你打算捱饿多久?”唐亦晴看得出彤弓的担忧,她递出筷子。

彤弓勉强进了些食,俄顷,隔桌传来怒声。

“喂!你这家伙摆明来白吃。白喝、白住的,是不是?”

“小二,我说过了,我的家仆回去拿钱,一会儿就回来……”一位年过五句、身着朴素的老伯,面对小二粗鲁的态度,依然斯文有礼地解释。

“拿钱?拿了两个多时辰?你骗谁啊?跟我到官府去!”小二不由分说使劲就抓起他的手臂,老伯面露痛苦之色。

彤弓趋前箱制小二,一脚踢开他。

“敬老尊贤,没人教你吗?”彤弓横目,语气震慑。“这里的掌柜是谁?给我出来!”

“客官……”一个尖嘴细脸的男人从柜后畏缩地钻出头,声如蚊蚋,显然惧于彤弓气势。

“你是怎么教导下人的?随便对客人出手?”板起面孔的彤弓,威严十足,唬的掌柜诺诺点头,急忙拉着一旁小二赔不是。

“这位老先生的帐就记在我头上,有什么问题找我便是。胆敢再恣意妄为,我先拆了你们的骨头。”彤弓义正辞严的狠话,令在场者皆瞠目结舌,连唐亦晴也不由得顿住心跳。

“年轻人,谢谢你。‘老伯欠身颔首。

“哪里,举手之劳而已。”彤弓笑逐颜开。“老先生,要不如此,我们一块用饭吧!”

“我已经用过了,多谢。”这位老伯慈眉善目,温吞中蕴含爽朗。不知怎地,一抹奇异感浮掠彤弓心房,他身上某些感觉竟让她似曾相识。“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适才那位小二已经催我多遍,却没人肯替我解危,唯有你。”

“我喜欢多管闲事吧!”彤弓自嘲道,反射性地回身,却看不见习惯为她守候的那个人。

彤弓嘴角扬起的弧度瞬间拉平。

对啊!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老先生笑声宏健,彤弓不禁愈瞧、愈闻,愈觉神似,却联想不出任何人。

“老爷!老爷!”匆匆忙忙的,一个男人自客栈外奔来,喘息急促,恭敬地位立在老先生面前。

“怎么拿个东西拿这么久?”老先生眉头紧蹙,铁着面容。

“非常抱歉,老爷,途中出了点岔,船突然换了位子,我找了大半天才找着,乞望老爷见谅。”男人惶恐地躬背。

老先生睇了他一记,随后又瞥向彤弓,表情旋即舒缓,既往不咎。

“这次若非这位小兄弟,我可要被当成无赖,送往官府。”老先生自男人手中拿到银票,交与小二。“这够付好几天份的伙食房钱了吧?”

“是、是!”小二态度大改,前据而后恭。

老先生转向彤弓,诚恳请求,“小兄弟,不介意的话,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如此忘年之交,彤弓不认为自己有拒绝的理由。

她笑了,“您抬举了。”

“原来二位也要上南京。”成懿行说道。

“成老爷也是?”彤弓、唐亦晴齐声开口。

“我本住南京,这趟是到南昌过访故友,顺便至九江经办些商事。既然这么有缘,我江际有艘船,我看干脆咱们同行罢了。省得你们夫妻俩还得跟船家交易,费时耗力。”成懿行豪爽邀道。

彤弓与唐亦晴相视,眼神交会下,彼此都同意。于是彤弓颔首,“那就麻烦成老爷了。”‘“二位应该是相偕出游吧?真好,鹣鲽情深。”成懿行脸容蓦地增添光彩。

目光的深邃羡慕似在追悼往日的情怀。

彤弓微微凝着笑意。“出游是一事,不过,寻人才是目的。”

“寻谁?”

“一个重要的人……”彤弓接着一颗心,按捺疼痛与不安。然而她立即撇开,轻松转移话题。“其实我二姐嫁往南京,此番前去也为探望她。”

“依老夫看,你年纪……也有二十出头了吧?”

“今年五月一过,刚满二十。为何有此一问?”

成懿行神色霎时黯淡,追忆的语气叹息道出:“如果我的妻儿还在世,我们一定不仅能如你们伉俪一般,我的儿子想必也会让我有含贻弄孙之乐了。”

“你的妻儿……”彤弓察言观色,不细问。

“都往事了,没什么好提。”成懿行草草带过。“明儿个启程,你们今夜得好好休息,长途的舟船旅程可相当耗神。”

彤弓与唐亦晴俱乖乖点头,而彤弓却不禁对他未详谈的过往产生好奇。

第七章

江苏秦淮河畔揖手相别,彤弓二人与成懿行各自踏上自己的路途。

环顾此六朝古都,彤弓心情有说不出来的复杂。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诗人的描绘是这么生动、引人入胜,而她却怎么也解不开胸口的梗塞。

“近情情怯吗?”唐亦晴一语中的,盈盈笑着。

“不是,感怀金陵城的兴衰罢了。”彤弓刻意俯视河水,躲过唐亦晴的明知故问。

“大好风景的,应该快乐点才是。”唐亦晴尽量鼓舞彤弓。“上马车吧!我们得去见见你睽违多时的二姐了。”

见到二姐,就代表与他的相遇,届时她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

周围川流不息的人潮,将彤弓的千头万绪淹没其中。

她深呼吸,抓着车沿正要爬上车内,刹那间,某种擦身而过的熟捻叫她停止动作。

她猝然回盼,众多人群里,独独一藏青背影攫取她所有目光的注视。

那身影也在走了几步路后,徐徐止住。犹疑而缓慢地转身。

如果茫茫人海里,依然能够寻到彼此,是否证明他们的缘分,无论如何也一消灭不了?

嘈杂的空气里,仿佛只剩二人凝结的交会,升华于他们自己的天地间。

直至唐亦晴的喊声,才将它打破。

“彤引你在看什么?快上车啊!”

彤弓一时之间不能言语,心头的澎湃波涛不已。

唐亦晴觉得奇怪,寻她视线望去,掩口惊呼。

“言嘉!”

她赶紧跳下车,兴奋地拉着彤弓往前。

“太好了,彤弓,我们快过去。”

脚步才要迈开,接下来的情景却霹雳似地击中她们心窝。

一位姑娘轻盈地偎近言嘉身边,芙蓉般清丽的容颜抬望着言嘉,手臂自然而然挽起他。

“言嘉哥,师父吩咐的东西都买齐了,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言嘉动也不动,内心却是焚炙的熬炼,渴望当下就能将彤弓揽入怀里。

他朝朝暮暮思念的人……

“言嘉哥,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女孩摇摇发愣中的言嘉。

对面的彤弓藏起错愕的震撼,提着心防,朝他步去,唐亦晴措手不及,仓皇跟上。

“好久不见了。”彤弓扬扬嘴角,强装出一如往昔的灿烂。

“是呀!都两个月了。”言嘉得费好大的功夫才压抑得下重逢的激动,而答出这个简单的寒喧。

“言嘉哥,你们认识吗?”女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对于两人之间流动的奇妙气氛有些好奇。

“她是……”言嘉突然顿了下,缱绻的视线飘落彤弓,却立即挪开。“我的朋友,也是师母的么弟。”

朋友二字如锥狠狠地扎人彤弓的心口。

“啊!”女孩听闻不如眼见地叫道。“原来你就是由少爷,言嘉哥常跟我提起你呢!他说你是他这一生最要好、最难得的朋友!”

言嘉尴尬地别过头,彤弓则五味杂陈地回以微笑。

“那你又是谁呢?”许久不启口的唐亦晴,浅浅敌意勾着女孩。

女孩天真烂漫地笑道:“我叫春晨,与言嘉哥算是师兄妹。”

“你一个女儿家也学医?”唐亦晴疑惑。

“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学医?”春晨理直气壮地反洁。“话说回来,你是谁?”

唐亦晴输人不输阵地摆起架势。“我是这位白少爷的娘子,唐亦晴。”

“自少爷,以你的相貌,应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春晨不满她的口吻,故意寻她晦气。

“喂!你什么意思?”唐亦晴呲牙咧嘴地,彤弓阻挡了她。

“我想二位应该愿意为我们带路吧?”

白杨树并排在整齐街道的南京城,时值冬季,瞧不着柳絮纷飞的雅致,却也能借由北风呼吹,想像一街弱柳从风举袂,杨花点点,萦损柔肠,欲开还迎的景致。

马车行到一家颇具规模的药铺前,铺里男女主人正忙碌。

黝黑的肤容、高壮的身量,为人诊病的男主人实难令人一眼就联想到大夫。

至于女主人,口不能言语,但亲切的笑靥、温柔的举止,使得人们身体虽病,心理却十分安定。

两人和谐的情景,像一幅动人的图画。

彤弓下车,并没有即刻进铺。她凝望这幕良久,感动与欣慰不断涌流,她不免为自己当初的反对感到十分可笑。

“二小姐非常幸福。”言嘉悄悄来到彤弓身旁,说道。

彤弓垂脸,语气里都是喜悦。

“是啊!看得出来。”

白小是为客人抓好药,送出门口后,水亮的晶眸顿时圆睁。

“二姐!”彤弓走到她面前,唇畔漫着真切的笑意。

白小昱既惊且喜,忍不住往前就是一个拥抱。

“怎么会想到来南京呢?”白小昱忻然地打着手语问道。

“想你啊!”彤弓答得单纯,而余光无意地膜落一旁的言嘉。

“唉呀!稀客,想不到小舅子会千里迢迢光临我这旧药铺。”艾虎笑容满面地迎出。

彤弓适才的好印象被艾虎这轻佻的口吻毁了一半去。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要不是看在他与二姐那般融洽的感情,她绝对二话不说先回敬他几顿。

“我与我娘子特地前来南京游玩,不介意替我们留几间客房吧?”彤弓抬眉,不客气地询问。

“远来是客,招待当然是我们的义务。”艾虎打揖,有礼地笑答。

只见小昱眉头一蹙,不解地盯着彤弓身后的唐亦晴。她对艾虎打了几句手语,随后便匆匆拉着彤弓进人内房。

“怎么回事?你娶亲了?”小昱一头雾水。

“你说亦晴?”彤弓此时恍然大悟。小昱仓忙拉她进房的缘故。“这是有原因的。”

彤弓将前因后果—一解释后,小昱才如释重负。

“言嘉怎么没有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小昱嘟着嘴,心里不免责怪言嘉。

“二姐……”彤弓眼神游移,神色犹豫。“言嘉在这里过得好吗?”

“很好啊!他相当用心学习,相公说他底子佳,教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将来肯定是位出色的大夫,不输给我那现今云游四海的神医公公呢!”小昱眉飞色舞地描述。

闻言,彤弓宽了心,然而,一层阴霾却急速逼近笼罩。

言嘉有所成就、过得安适,她自然再开心不过。可是,这是否代表他今后不会再回到她身边?

曾经的相知相伴,如今真的要化为泡影了吗?

“事实上,我非常惊讶,言嘉居然会答应相公的请求。因为他一向与你形影不离,我怀疑他真舍得离开你吗?”小昱无语的疑问,不偏不倚地射中彤弓疼痛的心扉。

“各人有各人的前途,言嘉有权利选择最好的。”话虽如此,彤弓却仍然挥不去胸口的难受。

原本是来问个明白,但现在她还有开口的勇气吗?

思念没有解脱,反而堆积得更严重……何况他身旁的位置已经有人顶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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