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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闹够了,大家便就地取材生起火来烤野味,一夥人边忙边聊,话题不知不觉地便转到了这一对宝贝师兄弟的终身大事上。
「别提了,我跟女人犯冲,每回遇上女人准没好事,现在还得追捕一个难缠的女强盗,我看我一辈子打光棍会活得比较愉快点。」
罗森殿的说辞又引来一阵笑,英挺潇洒又年轻有为的他一直不乏女子爱慕,但他面对的态度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敬鬼神而远之。
「你越是这麽怕,就越是娶得快!」戚比翊吓唬他说:「说不定明儿个就有娇滴滴的姑娘挺着个大肚子来要你负责了!」
「胡说八道,我到现在还没跟女人做──」
话一脱口,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先前他跟这群手下吹嘘他有多「懂」女人的那些牛皮全吹破了。
「哈、哈、哈……原来头头还是童男啊!」
满脸赤红的罗森殿则咧着嘴说:「干嘛!童男犯法啊?我怕召妓染病不行吗?」
就这样,他又被大夥取笑了好一阵子才罢休,而箭头也转向了戚比翊身上。
「人家是个王爷,要娶王妃当然不能太随便,得多花点时间挑罗!」
大夥谈论他时可客气多了,只除了一个人例外。
「挑什麽?他是在等!」罗森殿现在可是逮着机会有仇报仇了,「我们智勇双全的戚王爷要娶的当然得是个公主罗!人家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姊姊还是最受宠的戚淑妃,连娶公主也要是最得太后和皇上欢心的仪凤公主才行嘛!人家现在只等三年丧期一满就要做驸马爷了!」
戚比翊微愣了一下才连忙否认,「你别胡说了,怎麽可以拿仪凤公主的终身大事来开玩笑!」
罗森殿搭着他的肩,乾笑了几声。「嘿、嘿!这哪是开玩笑?消息都已经从宫里传出来了,皇上属意你当驸马,就等你服完父丧了,再瞒下去就不够朋友罗!」
一时之间,众人起哄叫着驸马爷,不管戚比翊怎麽否认,大家都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承认,而他也就放任他们去说了,反正他究竟会娶谁当王妃,到时自然会揭晓。
他拿起地上的水壶,「各位慢用,我去洗个手,顺便再盛些水来。」
罗森殿把摆放在地上的长剑扔给他。「带着,可别被老虎给吃了!」
「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戚比翊独自一人往山泉的方向走,当虫鸣鸟叫渐渐被淙淙水声给掩盖过去时,他也已经离同伴们有一段距离了。
「谁?」在距离泉口只剩几步跟的时候,他感觉背後有人跟踪,但当他蓦然转身一看,身後却无半点动静。
「怪了,是错觉吗?」
他耸耸肩,不在意地到泉水边洗净沾了兽血的双手,但就在此时,一道冷冽的剑气却直指他背後而来──
「锵!」地一声,由水面倒影发现异样的他举剑鞘相应,挡住了一名蒙面黑衣人的突袭,当对方第二剑刺来时,他也立刻拔剑与之对抗。
「你究竟是谁?」
他问,但是对方并没有回答,反而招招直指他的要害而来,彷佛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为了知道是谁派遣杀手来杀他,他必须留下活口,但是方的身手不差,他既不能伤他性命,又要注意不让自己的命被人给取了,就这麽一连过了十多招都还难分胜负。
奇怪的是,两人过招越久,他越觉得对方的剑路有些熟悉。
原本只把注意力专注在对方手中长剑的他忍不住好奇,分了神将视线移到对方露出面罩外的双眼,就这麽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神便足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为什麽?!」他突然发了狂的大喊:「夜侬!」
这一声嘶喊让夏夜侬手中的长剑迟疑了一下,也让戚比翊有机会以剑挑掉她蒙面的黑布。
来不及遮了,如花娇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很想当做这一切只是她的恶作剧,但她方才那招招致命的剑法和充满恨意的双眸却让他无法欺骗自己。
她恨他,而且恨不得杀了他!
「为什麽?」他怎麽也没想到再相见竟是如此情景?「夜侬,你对我是不是有什麽误会?这一年来你为什麽都不来王府找我?你当真想杀了我吗?」
「去王府找你?」她冷笑一声,「是啊!好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赶尽杀绝是吗?你一定想不到我非但没被你的毒计害死,而且武功也已经达到足够杀了你为大家报仇的程度了吧?」
狼心狗肺?
赶尽杀绝?
报仇
她说得很清楚,他却听得很模糊,她现在是在跟他说话吗?
「等等,我什麽时候成了你眼中十恶不赦的坏蛋了?」这些控诉实在太莫名其妙了!「我从来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口中「为大家报仇」这句话是什麽意思?大家指的又是谁?我又对他们做了些什麽?」
「你还装蒜!」她举剑指着他的鼻子,忿忿不平地说:「你想毁婚背信,不告而别也就算了,我夏夜侬不是那种会死缠着人的女人,就算你想杀人灭口也冲着我来就行了,为什麽要如此心狠手辣,去通报官府剿灭「扬风寨」?!」
通报官府?这个误会可大了!
「是谁说我通风报信的?!」他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人,「这太荒唐了,你怎麽会相信那样的谣言?」
夏夜侬双手握剑,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再被他的虚伪面具所骗。
「那不是谣言!」她坚信,「山寨那麽隐密,数十年都没被外人发现,我因为信任你才带你回去,但是,山寨却在你不告而後的第三天夜里被官兵攻陷,烧得片甲不留,而你就是因为向官府告了密,做贼心虚,才要匆忙逃回京城的!」
他听出一点端倪了,她之所以将矛头指向他,全是因为当年他匆匆回京探视父伤而没有当面向她告别,可是……
「小四没有把信交给你吗?」他深感纳闷,「当年我因为父王病危而必须立刻动身回京,没有时间上山当面向你告别,但是我有托周武带我写的一张字条上山请小四转交给你,难道你没有收到吗?」
字条?
看他目光凛然,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不像是在说谎,她的内心真有些动摇了。
真有那麽一回事吗?
如果真有那麽一张字条,小四为什麽不交给她?
不可能的,小四明明知道她十分在乎戚比翊,如果真有那麽一封信,他不可能不交给她,而且还跟着她一起痛斥戚比翊。
小四是自小和她一起玩闹长大的好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她另一个哥哥,他疼她、宠她,不可能害她!
但是戚比翊就不同了,她跟他相识不过数月,她自以为相当了解,他但她真的了解吗?
她认为他应该是个重信守诺之人,但是,嫂嫂说他是告密者,小四这麽认为,所以才会事先逃回王府,但他现在却说自己并非不告而别,还曾留了一封信要小四代转,这……
「也许说我是告密者的那个人,才是真正作贼心虚的凶手!」戚比翊又爆出一句更令她觉得震撼的话。
小四?!
「不,不可能!」她想都不想的就否决了他的假设,「是你!根本就没有什麽字条,害死我大哥、逼死我大嫂,让我无家可归的人就是你!」
她心一横,举剑又朝他刺去,戚比翊在知刺客是她後,根本不再敢用攻势,就怕一不小心会伤了她,可只采防备的结果当然只有节节败退。
「你为什麽不肯相信我呢?」
他气极了,没想到自己的一片痴心却被当成驴肝肺,竟会被自己深爱的女子当成仇人而举剑追杀。
「好,你要杀就杀吧!」
戚比翊豁出去了,他把剑往地上一丢,挺胸迎向她手中的利剑。
「如果杀了我能消你心中的怨恨,那你就动手吧!能死在自己心爱的女人剑下,我无怨无悔!」
「你别以为你这麽说我就会放过你!」
夏夜侬手中指着他膛的剑微微发颤,她根本没料到他会弃剑任凭她处置。
他叹了一声,唇角泛起一丝怅然的笑意。「我相信你不会,但是在你杀我之前,我还是必须重申我是清白的,我绝对没有去向官府告密,因为我爱你、爱你的家人、你的亲友,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或他们的事。」
「骗人!」
她真的将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虽然伤口不深,但是鲜血一下子便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而他只是抿紧唇,动也不动的看着她。
「你还手呀!你为什麽还能装出这一脸无辜的表情?为什麽?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她哭了,在举剑刺中他的同时,她的胸口彷佛也被利刃插入,痛得她几乎无法承受。
泪水泄漏了她心中澎湃的感情,戚比翊由她眼中看不到一丝恨意,只剩下满满的不忍与伤悲。
「夜侬,别哭。」他忍着痛,柔声告诉她,「好的眼泪比你的剑更让我觉得心痛,只要能让你忘记仇恨,大可以一剑杀了我,可是不要哭,不要为了我难过。」
一直抵住他胸口的剑被拔出,无力地垂落在夏夜侬身侧。
「为什麽结果会是这样?」她呓语般地落泪摇头,「你为什麽不杀了我?你为什麽不一剑杀了我?」
这几句话教戚比翊听得胆战心惊。
原来她蒙面行刺的目的并不是真想杀了他,而是企盼死在他剑下。
即使认定他是害死全寨人的凶手,她还是无狠下心取他性命吗?
因为无法复仇,所以她选择死在他剑下以求得解脱?
「你这个傻瓜!你怎麽可以有轻生的念头?」
了解她心里真正的想法之後,戚比翊真不晓得自己是该怜她的痴?还是气她的傻?
「你怎麽可以希望我杀了你?」他觉得胸痛、心痛,脑子里浑浑噩噩全乱成了一团。「如果我真的失手杀了你,那麽我也只有随後赶去黄泉路上陪你了!」
「你……」
夏夜侬泪眼凝睇他,心里完全没了主意,他的目光是如此深情,语调是如此温柔,彷佛还深爱着她,不曾背弃过她,让她完全不晓得自己该相信谁了!
「哇哇!戚大王爷,你是不是被老虎给叼走啦?洗手洗到水晶宫里去啦?」
「糟了!」他听出远远传来的是罗森殿呼喊他的声音,「你快走,如果被我师弟撞见你这一身刺客装扮就糟了!」
「你那麽紧张做什麽?担心万一我被逮後会说些什麽话败坏了你的好名声吗?」
「别再呕气了!我师弟就是奉要缉捕你的罗捕头,你若被他捉到就完了!」
夏夜侬听过罗森殿这名捕,如果当面对上,她的确没有多少逃脱的机会,被捕事小,但是如果牵连到小四就不好了。
她把剑收回鞘,对他撂下话,「这次我先放过你,下次我绝对不会心软!」
「嗯!我等你。」
他微笑点头,彷佛期待着她来杀他一般,夏夜侬迷惘地看了他片刻,最後才头也不回地奔离现场,留下手捂着胸口,痴迷地注视着她背影的戚比翊……
***
哄着朔儿入睡後,月儿已经高挂在柳梢头了。
为了预防事迹败露,两人有被捕入狱的一天,夏夜侬将夏家唯一单传的朔儿托由一户农家的老夫妇代养,因为她曾以草药救了那位老伯一命,又给了他们一大笔银两,对方也就尽心尽力地代她照顾朔儿。
每天晚上她一定会到这农家跟小侄子玩上一会儿,直到哄他入睡後才走。
奇怪?她明明是对他恨之入骨的,为什麽偏偏会在紧要关头心软呢?
看着熟睡中无邪、天真的脸庞,她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他微红的脸颊,想起兄嫂惨死的模样,泪水忍不住又在她眼眶里打转。
这一年来,她以报仇为使命而熬了过来,她一直想着只要上京杀了戚比翊大家报仇,她就可以从永无休止的噩梦中解脱,她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留情的对他下手的。
但是,她错了,直到举剑刺向他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她想要的解脱的方法是逼他杀了她。
在心灵深处还是相信他的清白,但是所有的证据显示都对他不利,只有他有足够的理由毁去她所有的一切,於是,她选择去恨那个不告而别的他,相信是他去告的密。
可是,戚比翊那副无愧於心的坦荡模样真的是装出来的吗?
「老天爷,我到底该相信谁呢?」
她背倚着床柱闭眼沉思了一会儿,结果脑袋里却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她悄声走出房外,告别老夫妇後准备离开,没到一个熟悉的影出现在门外。
「小四?」
坐在门边的他站起身,带着腼腆笑容望着她。
「要回去了?」
「嗯!」她先把门关好,然後才轻声问他:「你什麽时候来的?为什不进屋里坐,也不李大婶知会我声呢?」
小四一派轻松地叉腰仰望夜空,「我才一会儿。确定你在这儿就放心了,看今晚月色不错,所以我就在外头乘凉赏月。」
她垂着眼睫,有些心虚、也有些愧疚地紧握了一下腰间佩剑。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小四淡淡一笑,「没什麽,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篱笆外牵了马,因为各怀心事而一路沉默不语,耳边只听闻躂躂的马蹄声。
「呃……」
隔了许久,小四突然转头看她,似乎想说些什麽,但是支吾了老天却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有话就直说吧!」她拉着马儿,教牠放慢速度。
「你今天……去了哪哩?」他小心的问。
夏夜侬早料到他一定会忍不住发问,而她当然也不可能实话实说。
「嗯!觉得有点闷,四处走走晃晃。」她像个没事人一般地反问:「我在桌上留了字条,你没看见吗?」
「呃!有,我看见了,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他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明明想接着问她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结果却再也问不出口。
「小四?」
「嗯?」
她抿抿唇,「当年,你有没有……」她还是问不下去。
怎麽能问他当年有没有收到戚比翊托他转交的字条呢?这不是摆明着怀疑他吗?而且也暴露了她见过戚比翊的这件事!
「当年有没有什麽?」小四偏着头问。
「唔……没什麽。」她嫣然一笑,「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想过会沦落到跟我浪迹天涯,结夥打劫的一天?」
他摇摇头,「没有。我还真没想到自己会一天能成为好的夥伴,我的功夫不好,胆子又小,以前大家都说我不是个当贼的料,即使是现在,我也常常拖累你。」
「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她真心诚意地说:「你是我的儿时玩伴、知心好友,也是我唯一可信任的人了,只有你不会背叛我,只有你说的话值相信,对吧?」
「侬侬……」他不晓得自己该说些什麽?
「我相信你。」
苦思终日,在到因担心而前来寻她的小四後,她觉得於情於理自己都该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生死与共的夥伴。
迎着夜风策马疾奔,原以为作下决定便能松口气的她发觉自己错了。
此刻的她就像是迷途的旅人,心里的不安依然不断的扩大,不晓得自己该何去何从……
第八章
为了让夏夜侬有机会再度来「杀」他,戚比翊一反往常,不再苦守在王府等她上门,他故意不带待从外出,一个人到人烟稀少的地方「闲晃」,但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既然如此,他也只好再积极些,乾脆一天到晚找罗森殿「串门子」,打听关於她的消息。
太阳刚下山,戚比翊骑着马往罗森殿居所去,还带了一瓶美酒打算和他们边喝边聊。
当他行经衙门前,几个和罗森殿一同当差的衙役却一字排开地面对着门杵着,让他不禁好奇地上前问个究竟。
「怎麽了,全被你们头儿罚站吗?」
「不是罚站,我们全在等我们头儿呢!」
「等他?」他感兴趣地问:「你们一夥人又准备去哪里玩了?」
「玩?哪有那麽好命,我们是要去捉贼!」马全装出一脸苦命相。
戚比翊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好奇地追问:「瞧你们好像如临大敌一样!你们这样劳师动众的要抓什麽贼?」
「就是现在京里最出名的那对鸳鸯大盗罗!」马全凑近他,翘起大拇指比了比衙门内。「那个贪赃枉法,被女贼剔光了胡子的左丞相正在里面教训我们头儿呢!」
他有不安的预感,「你说左丞相亲自来找森殿?」
马全压低了声量说:「是啊!左丞相大概在我们衙门里埋有眼线,不晓得从哪得知我们头儿调查出了那对鸳鸯大盗的可能藏身地点,还带了七、八个看起来武功不凡的高手过来,说是要和我们一起去逮捕那两个盗贼回来,我看他八成是怀恨在心,想就地处决那两个人……」
听到「就地处决」这四字,戚比翊的心就已经凉了一半,接下来的话全听不进去了。
虽然尚未得到证实,但万一那对鸳鸯大盗中的女贼真如他所料是夏夜侬可就糟了!他可不容许任何人伤她一根寒毛!
他急忙将马全拉到一边,「可不可告诉我那对盗贼窝藏的地点?如果时间允许,也许到时我可以去助你们一臂之力?」
以前他就有过「客串」衙役,跟着罗森殿一起去擒贼捉盗的纪录,所以马全也不疑有他地将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了故作一脸兴奋的戚比翊。
「不过,我想你这回来看热闹就行了,那几个左丞相带来的人恐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盗贼手到擒来了。」马全说话时的表情带着些惭愧。
「或许吧!」戚比翊说归说,心里想的却不是如此。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夏夜侬被官府逮到!
***
不晓得为什麽,夏夜侬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小四也留意到她吃饭时有一口、没一口地夹着菜,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而且偶尔还颦眉蹙额。
「你怎麽了?」憋了许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她停下送菜入口的动作,茫然地抬头看他。「什麽怎麽了?」
小四搁下碗筷,指指她的眉心,「你两边的眉毛都快皱成结了,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是啊!她心事重重,可却无法向他倾诉。
「没什麽,只是从傍晚开始,我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让人有些心慌。」这也是实情。
他低头看了桌上的饭菜一会儿,像是慎重考虑了许久才又抬头看她。
「侬侬,别报仇了,我们带着朔儿一起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共同生活,让我用我的下半辈子来照顾你们,别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小四……」
她很感激他的心意,却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不管她最终能否狠下心对戚比翊报仇,她都无意拖累小四一辈子。
也许,该是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小四,我──」她也把碗筷搁下,慎重其事地看着他。「虽然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夥伴,可是你并没有义务要陪着我过这种盗贼生活,我知道你一直都把我当亲妹妹一样呵护着,但是你不必为了我牺牲自己……」
「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妹妹,是你把我当成了哥哥!」他鼓起勇气说。
她微愣一下,「你说什麽?」
压抑了这麽多年,小四终於忍不住地对她表明真心。
「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为什麽你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用青天霹雳也不足以形容夏夜侬此时的心情,她瞠目结舌,完全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小四这突如其来的感情告白。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马匹嘶鸣的声音,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夜侬,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让我进!」
夏夜侬和小四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听得出门外的人是谁?也都大感惊讶。
「他怎麽会知我们住在这儿?」小四将视线由门板移到她身上,眼里有着怀疑,「侬侬,难道你──」
「不是我告诉他的!」她所受到的震惊不比他小。
「拿剑!」小四也顾不得追问了,「也许他带了官兵要来捉我们,快回房拿剑。」
虽然心中不愿意这麽想,但夏夜侬却无法否认真有这个可能性,而就在她和小四各自回房取剑的时候,戚比翊已经捺不住性子,以宝剑砍断门闩,直接破门而入了。
「看剑──」
戚比翊早知道莽撞闯入一定免不了得受刀剑相迎,所以当小四一剑刺来,他便立刻挡掉了这一剑。
「小四?!」他已经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猜错鸳鸯大盗的身分,「夜侬呢?快叫她出来,官兵就要到这里逮捕你们了!」
刚从房里取剑出来的夏夜侬听见了他所说的话,心里顿时凉了一半。
「官兵?你又叫官兵来杀我灭口了吗?你……」
「咻!」地一声,她拔剑出鞘,让小四退下,跟戚比翊一对一地厮杀,一路由屋里打到了屋外。
「夜侬,你冷静下来想想好不好?如果是我报的官,那我又为何要马不停蹄地赶来通报你们逃走呢?」
他一边应付着她凌厉的攻势,一边忙着说服她,可惜成效不大,一心想要为兄嫂复仇的她怒急攻心,完全厅不进他的解释。
「该死!没有时间再这麽耗下去了。」
一直舍不得伤她一丝一毫而处处手下留情的他眼看追兵将至,也只有硬下心在过招时,乘机以剑柄往她执剑的手掌上用力一敲,让她疼得松手,剑掉落於地。
「你别过来!」
他对小四说,他先是把夏夜侬的剑踢离数丈之远,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往自己怀中。
「我的命可以给你,但不现在!」他一手拿剑指着蠢蠢欲动的小四,一手紧紧箍抱夏夜侬纤细的腰。「听着,左丞相派了七、八名高手要和官兵们一起来围剿你们,这是我不久前从衙役口中探听而来的消息,那几高手恐怕会对你们暗下杀手,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放开我!」她的声音十分阴沉。
「夜侬!」
「放开我!」
他倔强地不松手,而这温暖的怀抱却让她濒临崩渍。
「你现在再来通风报信有什麽用?!当年官兵围剿山寨时你在哪里?我大哥被一剑穿心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些时候你为什麽都不出现?!」
泪水如雨滑落她细致的双颊,她的心再度因他的出现而失控了。
「既然我狠不下心杀了你为大家报仇,那麽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她挣扎着想推开他,「你走!你现在後悔、想赎罪也来不及了,我就是要死在官兵手里,既然当初是我引狼入室害了大家,就让我被万箭穿心、被乱刀砍死──」
戚比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匆匆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後把自己的剑塞到她手中,毅然决然地放开她。
「当年告密的人真的不是我,不过,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你认为是我,那麽不如一剑杀了我,别再折磨自己了,但是,你要答应我,杀了我之後立刻离开京城,永远都别再进京。」
他的视线越过夏夜侬,落在站在屋前的小四身上。
「小四,夜侬就拜托你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带着她离开,我在九泉之下会永远感激你的。」
他将视线移回夏夜侬身上,带着毫无怨尤的温柔目光注视着她。
「杀了我吧!」
戚比翊闭上眼,完全是一心领死的模样,但夏夜侬却觉得手中那把剑似有千金重,怎麽也举不起来。
「侬侬,让我来!」
蓦然,小四大喝一声,举剑便往戚比翊的胸口刺来,夏夜侬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不及细想便反射性举剑替戚比挡了下来。
「哈、哈、哈……」
她的反应让小四突然放声大笑,最後他无力的垂下剑,手拄长剑痛哭了起来。
「小四……」她知道自己的举动伤了他的心。
「我输了……」他跌坐於地,「我原本以为你对他只是一时的迷恋,而像他那种王公贵族一定也是喜新厌旧的……一段时间之後,两人便会将彼此忘得一乾二净,没想到他竟然愿意为你而死,你也对他……」
他手中的长剑落地,双手拧抓着头,一脸痛苦的表情。
「是我。当年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偷偷下山去向官府告的密!」他仰头看着夏夜侬,一脸的惨然。「侬侬,你该杀的人是我,害死大家的人是我!」
「骗人……」
夏夜侬面色惨白,怎麽也无法相信她耳中所听到的一切。
「小四,告诉我,你说的是谎话,告密的人不是你!」
「是我,就是我!」他已经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也失去了隐瞒的理由。「当年我在木屋工地收到戚比翊的侍卫托我转交给你的信,知道他们临时有急事必须即刻返回京城,我知道那是我拆散你们的最後机会……所以我撕了信,下山去跟官府谈条件。」
夏夜侬揪着自己的衣襟,硬撑着自己听下去。
小四抱着头,自责地说:「我要他们带兵上山招降,告诉大家是戚比翊提供的线索,这样你就不会再爱他、而是恨他了;另一方面,他们也答应我会放过寨里的人,让大家有改邪归正的机会,而我竟天真的相信他们的话,以为可以就此带着你到别处展开新的生活,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骗了你,带着大批人马入寨见人就杀,根本就不打算留下活口?!」她踉跄後退,简直无法相信小四会做出这等蠢事。
「为什麽?!我一直把你当成哥哥一样信任,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仅剩可以信赖的人,没想到伤我最深的人竟然是你!」
残酷的事实让夏夜侬无法承受,愤恨与伤心让她浑身发起寒颤,而一对温暖的臂膀则适时地环抱住她。
「现在不是讨论当年是非的时候,」戚比翊抱着她,眼光则盯着满脸懊悔不已的小四。「遗憾既已造成,再追悔也於事无补,一切恩怨是非等你们逃离官兵的追捕之後再说吧!」
他话说完,那两个人还是一动也不动,他只好从夏夜侬手中收回剑,再去拾回她的剑收入剑鞘之中,然後前去扶起哭得涕泪纵横的小四。
「你应该跟我一样,不希望夜侬落入官兵的手?」戚比翊拍拍他肩,「快点把你们的马牵马过来,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小四满是迷惘地看着戚比翊,「你为什麽能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我把错嫁祸到你身上,是我让你差一点就要横死在侬侬剑下,你为什麽不生气,不一剑杀了我?!」
「因为你已经得到比死还要痛苦的刑罚了,」他指着小四的胸口说:「良心的谴责往往比被人一剑刺死还令人痛苦,看着夜侬伤心、难过,你的痛苦绝对胜过她千百倍,我说没错吧?」
这一番话说得小四哑口无言,也更加明白自己输他的不只是权势、财富,还有气度与胸襟。
在小四黯然神伤地走到屋後牵马的同时,戚比翊也走回了夏夜侬身边,轻轻地搂着她,什麽话也不说。
「对不起……」她倚着他的胸怀,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不应该怀疑你的,你骂我、打我吧!」
「我疼你都来不及了,怎麽还舍得骂你、打你?」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有这福气再度拥她入怀,激地连连叹息。「无数个白天与黑夜我都梦想着能这麽抱着你,如今总算是美梦成真了,这辈子休我再放过你,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即使要做「鸳鸯大盗」也只准找我搭档,不能再让别的男人代替我陪你出生入死,明白了吗?」
她来不及回答,耳尖的两人便同时听见有人自林间悄悄移步接近的声音,夏夜侬立刻取出怀中手绢先替绑着遮去半张脸,以免他被人认出。
「你们两个快点上马随我来!」
戚比翊骑上自己的马,小四也已经把马牵了过来,原想悄悄接近房舍的官兵听见马匹的嘶鸣声立刻化暗为明,其中一队上前攻,另一队则折回去牵马准备追捕。
追兵超乎戚比翊预料中的多,也看得出左丞相「势在必得」的决心,虽然他早有预防,在来的路上洒了一大堆铁钉以阻挡追兵,但是却挡不住对方齐发的乱箭。
「啊!」
在夏夜侬的座骑被射中的同时,一枝箭也正好飞划过她左臂,马儿举蹄,手臂受了伤的她捉不隐缰绳,眼看就要被摔下马了──
「手给我!」
千钧一发之际,戚比翊飞骑接近,倾身将她自倒下的马背上拉坐到自己的座骑上,稳稳地托住她的腰。
「比翊──」
她还来不及道谢,一个黑衣人便已经持刀由树上跳下,眼看着就要砍中戚比翊脑袋,她立刻取出怀中飞镖,毫不迟疑地射向对方印堂,对方发出一声惨叫後便倒地毙命。
「好镖法!」他忍不住赞叹,「如果你真有心杀我,用飞镖绝对能成功,幸好你舍不得。」
「都什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她红着脸睨他一眼,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因为他的玩笑而轻松许多。
但就在此时,小四却遭飞箭射穿肩胛,在他摔落马背的同时,他的马也弃他而去,奔入林中。
「小四!」
在夏夜侬呼唤的同时,戚比翊也掉转马头来到小四身边,倾身朝他伸出手来。
「快点,追兵马上就会赶到,快握住我的手上马。」
夏夜侬也焦急地催着,「小四,快上来!」
小四看着他们两人,原本满布痛楚的脸庞却逐渐浮上洒脱的笑意。
「够了,你们快逃吧!」他忍痛起身,拔出腰间佩剑。「再载着我,大家都逃不掉了,其实我的命早该在一年多前就断送了才对,老天爷让我在死前跟自己心爱的女子共处了一年,已是对我十分厚爱的了,我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夏夜侬听得揪心,立刻也朝他伸出手。「别说了,快上来,我不准任何人再死在我面前,尤其是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小四摇摇头,凄然一笑,「有你这几句话足够了,你们快走,我替你们抵挡追兵,如果我大难不死,我会去找你们赎罪的!」
「不要!」夏夜侬喊着。
「快走!」他朝着戚比翊喊:「戚王爷,方才你说的话我送还给你,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带她逃离官差追捕,如果你能让她一辈子过得幸福快乐,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永远感激你的。」
戚比翊看着他,肯定地点点头。「你不用交代,我也会让她过得幸福快乐的,你放心吧!」
这一耽搁追兵已至,夏夜侬因为不忍心丢不小四而坚持一起应敌,但是当戚比翊看见她脸色有异,发现方才刚伤她手臂的箭矢有毒时,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狠心作一决定了。
他点下她身上的穴道,阻止毒性蔓延,并且策马疾奔,远远地将身受重伤的小四抛下,头也不回地离开。
***
「小四……小四!」
当夏夜侬由噩梦中猛然惊醒时,一直陪伴在床侧的戚比翊立刻握住她的双手。
「没事了,夜侬,别害怕,没事了……」
一声声柔和的劝慰声传入她耳中,将她由梦境中唤离,缓缓睁开了双眼。
「比翊……」
一见到他就在眼前,她安心了不少,但是当她随後往四周梭巡却不见小四的踪影时,泪水不禁顺着苍白的脸庞滑落枕上。
「小四死了?」
「我不知道。」他坦白说。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对不起,依当时的情形,我实在无法再及他,我──」
「我懂。」她坐起身,用食指封住他的唇。「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留下只会让大家一起被抓。」
他握住她的手腕,吻着她的掌心。「你放心,明天我一定会派人去官府探听消息,如果小四被抓,我一定会法营救,如果他已遭遇不幸,我也会厚葬他的。」
「嗯。」
她抿着唇点点头,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戚比翊忍不住的拥她入怀。
「我找你找得好苦……」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当年我父王为皇上挡下刺客一剑,生命垂危,所以我才不得不即刻返回京城,没想到这一别竟然就是一年,而且,差点成了永诀……」
「你当真有找过我吗?」在他的唇即将覆上她的之前,她忽然别过脸说:「你已经有了仪凤公主,只等丧期一满就要当驸马爷了,还找我做什麽?」
「你是在青鹿上偷听到我和罗捕头的谈话吧?」他觉得她吃醋的模样煞是可爱,「没有什么仪凤公主,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夏夜侬,我才不希罕当什麽驸马爷呢!更何况,我早已订了亲了,我的未婚妻不就是你吗?」
她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已经不上仔了,我现在是被通缉的大盗,很可能会连累你……」
她越想越不妥,连忙紧张地告诉他。「不好,也许你载我回王府的路上已经被人看见了,我看我还是趁早离开,免得连累你。」
她说着便要下床离开,然而戚比翊非但不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被看见了又如何?大不了两人一起亡命天涯就是了。」
「你是个王爷,怎麽可以跟着我亡命天涯?」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罪,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恨死我的。」
「那还不简单,你快点替他们添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我保证他们就会含笑九泉了。」
夏夜侬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这个,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他轻吻着她微烫的面颊,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她手臂上已包紮好的伤口,听着她急遽的心跳声,缓缓地将她又放躺回床上。
「你不是一向怜牙俐齿吗,怎麽突然闷声不吭了?」
他明明知道她害羞,却又故意捉弄她,硬是捧着她的脸要她看着他说话。
「要论伶牙俐齿我可比不上你!」她羞怯地硬是将他的手自双颊上板开,侧着脸不看他。「你别那麽靠近我,男女授受不亲呢!」
他今晚头一次想笑,「我们都已经搂过、抱过、吻过了,不亲也得亲了,更何况我们还是未婚夫妻,不是吗?」
「未婚夫妻?」
她伸手抚摸他看来已略显疲惫的脸庞,「你为什麽不恨我?我曾怀疑你的人格,认定你是告密的小人,甚至还想杀了你,为什麽你还要冒险来救我?」
戚比翊以含情脉脉的眼眸凝视着她,食指指腹在她嫣红唇瓣轻轻抚摸着。
「恨你?这一年来,我派人大江南北的寻找你,可不是了找你回来让我恨的,我想你、念你,就是没法子恨你。」他轻拂去她脸上几绺乌丝,「对不起,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吩咐周武要亲自将字条交到你手上,不该让你平白承受了这麽多痛苦,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你所受到的苦难折磨,我真恨不得自己当时能带着你一起回京,那麽一切的不幸就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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