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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骥环视了周遭一眼,心下当场不悦了起来。
这个地方坐着这么一堆男人做什么?汪筱宁以前工作的咖啡厅,九成都是女性上班族,那才适合她。
吧台内的汪筱宁将滴滤式的尖嘴热水壶放到了炉子上,接着找出咖啡滤具,放好了滤纸。将咖啡研磨好之后,再放到滤纸上,接着用滚烫的开水由滤纸外侧往中心画圈,浸湿所有咖啡粉。
她认真地做着每一个步骤,认真到连眉头蹙起都毫不自觉。手动滴滤式煮法是大家公认的困难。此时,她的脑中除了咖啡之外,容不下其他的事,否则她就无法为他煮出一杯好咖啡了。
当最澄净的咖啡液倒入了白色瓷杯之后,她深吸了一口咖啡的香气,没给自己考虑的时间,便端着咖啡走出了吧台。
咖啡原本就要趁热喝,更遑论是雷家骥这么重视饮食品质的人。她想知道他对她煮的咖啡的评价啊。
“您的咖啡。”汪筱宁把咖啡放到了雷家骥手边,眼睛自始至终都看着桌巾。
他没事长那么高做什么?光是坐着就和她站着的视线几乎齐高,害她胆战心惊地怕会对上他的眼睛。
雷家骥看着她近在咫尺却硬是要装生疏的姿态,他胸腔中有一股怒焰正在奔窜着。
“您”的咖啡!哼。
“筱宁姊,你忘了拿糖和牛奶。”珍珍在吧台唤道。
“他只喝黑咖啡。”汪筱宁回过头,直觉地说道。
“喔……”珍珍长长的一声“喔”,暧昧地让汪筱宁红了脸。
雷家骥的心情至此稍稍愉快了些,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灼热的咖啡苦香,在舌尖打了个滚后,滑下舌面,溜入喉咙,在他的胃里发出一声惊讶的赞美。
汪筱宁看着他喝咖啡的专注样子,心里却莫名地苦了起来。
老天爷是觉得她这阵子还不够挣扎吗?干么还让她看到他,扰乱心绪呢?而她干么还对他这般热络,干么想知道他爱不爱她煮的咖啡?
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相亲成功,准备和森田小姐步入礼堂了!
汪筱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上的痛,转身便想走人。
雷家骥见状,立刻放下咖啡杯,起身站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一看见她那双水凝的眼,便猜着了她的心思——那是一份属于他与她之间的默契哪。
“我没去。”他粗声说道。
汪筱宁睨着他的眼,粉唇微张,整颗心立刻被浸入了一钵糖蜜里,甜得让她暂时忘了两人之间还卡着那么一段苦不堪言的“分手”。
“咖啡……好喝吗?”汪筱宁心里又甜又苦地问了这么一句。
雷家骥没马上接话,再度坐回座位眷恋地又喝了一口咖啡,以餍足他胃里的馋虫后,才回答她的问题。
“还可以。”雷家骥点头,舌尖在欢动着。总算是让他喝到一杯像样的咖啡了。
汪筱宁笑眯了眼,知道这算是这个挑剔男人的高级赞美词了。
“这咖啡是我煮的喔,不是什么全自动机器喔。”她开心地脱口说道,不自觉地想得到他的称许——如同往常一样。
“什么时候学的?”雷家骥望着她笑起来总是显得很快乐的上扬眼尾,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下。
他终于知道这段日子,为什么自己总是若有所失。她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啊。
“是这里的老板教我的。”她觉得自己像个打出再见全垒打的棒球球员,全身细胞都在欢声雷动。
“老板是男的?”雷家骥嘴角线条倏地变得严肃。
“老板是女的。”汪筱宁老实地回答道,睨他一眼,怪他多心。
只是,她话才说完,现实却突然不择时地冲回了她的脑子里,让她飘飘然的心情突然沉入了无底深渊里。
老板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他们都分手了,她干么还事事向他报备呢?就算他没去相亲那又怎么样?他还是那个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雷家骥,他不会为了她而改变他独身一生的初衷……
“那……如果你没事的话,我还有事要忙。”她嗄声说道,决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你认为我有没有事?”雷家骥眉头一凛,下颚往旁边的空椅一指,命令地说道:“坐下。”
“我在上班。”汪筱宁摇头,后退了一步。
“看着我。”雷家骥一个伸手便握住她的手肘。
蓦地,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从他的指尖传到她的肌肤上。
“啊!”汪筱宁惊呼一声,整个人惊跳了起来。
雷家骥马上松开手,十分清楚地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也就不敢再碰触她了。
“筱宁姊,你怎么了?”珍珍第一个冲到汪筱宁身边,手里拿着抹布要攻击人。
“我被他电到了……”汪筱宁小手拍拍胸口压惊,余悸犹存地瞪着雷家骥。
“什么?!你被他电到了喔!”珍珍满眼梦幻地惊呼出声。
汪筱宁掩着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扬起水眸,不自觉地和雷家骥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的手有静电啦!每次天气太干的时候,就会电到人。”汪筱宁正经八百地解释道,口气仍带些不自觉的娇嗔。
雷家骥看着她颊边因为激动而染上的红晕,刚毅的唇边漾出一抹淡淡浅笑。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回想到他们去年冬天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去年的冬天极干燥,他因为不耐等待还塞在车阵中的司机,而走入她上班的咖啡厅喝咖啡。她为他点餐时,碰到了他的手,被他手上的静电电到,吓得心脏差点麻痹。
汪筱宁当时真的傻呼呼地以为那便是触电的感觉了,她满脸通红地看着他,好半天都还回不过神来,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他。
而他觉得她娇憨得很讨喜,也就没解释当气候干燥时,他的身子相当容易产生静电一事。
当天,他约了她下班吃饭,然后、然后、然后……
他们就分手了。
汪筱宁仰头看着雷家骥难得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柔软笑容,她咬了下唇,忍住鼻尖的酸涩感。细想他们之间的种种,她还是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她以为自己要平凡过一生的,怎么偏偏让她爱上了雷家骥这样一个绝对和“平凡”扯不上关系的男人呢?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人的身体会有电。”珍珍好奇的目光不停地在汪筱宁和其前男友之间来回地打量着。
“他就有。”汪筱宁呐呐地说道,只想快点离开。
雷家骥打量着她一副要走人的姿态,当下决定绝不那么快让她脱身。他至少得让这屋子里的男人知道她是他雷家骥的人,他才肯“暂时”退场。
“我找不到我的防静电手套。”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非常确定有一堆耳朵在听着他说话。
“手套就在最上层的抽屉啊,和围巾放在一起。”汪筱宁不疑有他,轻声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喔喔,你们同居喔!”珍珍大呼小叫了起来,暧昧地对汪筱宁眨了眨眼。
雷家骥心情突然大好了起来,他不置可否地继续喝完他的最后一口咖啡。
汪筱宁睨着他唇边一闪而逝的得意笑容,觉得自己委屈到了极点。这个坏人就是摆明了要吃定她!
“我们……我们已经分手了。”她低喃,眼泪已然在眼眶里打转。
“不准哭。”雷家骥一看,立刻板起脸,沉声命令道。流泪是很私密的行为,他不许任何人看到她这么外露的情绪。
被他一吼,汪筱宁咬住了唇,一颗来不及阻止的泪水还是滑下了眼眶。
“Shit!”雷家骥瞪着她的泪眼婆娑,诅咒出声。
汪筱宁不能置信地看着他阴沉的脸,她睁大了眼,惊讶到忘了自己在哭。
“你怎么可以骂人?”珍珍瞪着他,觉得这人真是恶劣到极点。筱宁都已经这么难过了,他还凶人!
“他不是骂人,他是在骂……”他自己啊。
汪筱宁没把话说完,因为从他恶拧的眉宇,她已经知道他此时心情极差——他是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控的啊。
“把眼泪擦干。”雷家骥拿出手帕放到她手里,齿颚绷得死紧。
汪筱宁拿着手帕,一阵心酸袭上了心头。以前她每次哭的时候,他的衬衫就是她的手帕哪。
她揪在手心的蓝纹手帕明明是要擦泪水的,可是泪水却愈擦愈多,她只好暂时先把整张脸埋到手帕里,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现场演出中的主角。
“绿泉”咖啡厅里的千万年薪者不在少数,可此时个个都如同国小学生般地乖乖坐在座位上,等着台上雷家骥老师和汪筱宁老师的下一步动作。
雷家骥瞪着汪筱宁因为哭泣而抽动的肩膀,他霍然站起身,高大的压迫气势让偷看的人们全都惊吓得别开了眼。
“我们走吧。”雷家骥霍然起身,搂住她的腰,顺道也把她的脸庞压入了他的胸前。
汪筱宁的小脸偎枕在他染着洗衣店整烫气味的西装外套上,小手仍然习惯性地揪着他的西装口袋。他的心跳仍是那种很沉、很沉的声音。她好怀念躺在他胸膛上睡觉的日子哪。
“这里人多,我们回去再说。”雷家骥眉头微凛,对于被这么一堆人注视着动向,感到相当不快。
“啊。”汪筱宁回过了神,立刻把他推离到一臂之外,胀红的小脸表示她已经想起自己此时正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不能走……我是店长……我要上班……”汪筱宁感觉自己耳根正发狂似地泛着红,她只好捣着灼热的耳朵说话,对着地板说道。
“好。我待会儿有些公事要处理,你几点下班?我再过来接你。”雷家骥当机立断地说道,看了一眼腕表。
汪筱宁抿着唇,无言地凝望着他脸庞刚毅的线条,一颗心全拧在一起。
这个男人还是一样地霸气、一样地习惯用命令句,也依然还是一样地……不愿意为任何人而改变吧。
“我……我没有必要告诉你,我的下班时间。”汪筱宁紧握拳头,很努力地想在自己面前筑起一道铜墙铁壁。她很怕自己再为他动心啊……
她防备的姿态让雷家骥不悦地抿紧了双唇。他伸手用一种极快的速度握住她的下颚,强制地锁住她的视线。
汪筱宁的身子轻颤了下,眼里闪过一抹恐惧。
雷家骥眼眸一眯,没有忽略她的任何表情。一股怒焰从他的眼里焚烧到他的胸腔里,他全身涨斥着戾气,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愈益阴沉。
筱宁怕他,她竟然会怕他!
“你不告诉我下班时间,难道我就查不出来吗?”雷家骥倾身向前,瞪着她的眼,语气低嗄且充满了威胁。
他就不信在短短半个月内,她对他的爱恋竟然能够完全消逝不见,而且居然还怕他!
“不要查了,就让一切自然而然地过去,难道不好吗?”他眼里的挑衅光采,让她直觉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求饶地望着他。
“办不到。”
雷家骥简单地撂下了三个字后,毅然推开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毫不掩饰他要她回到他身边的坚定。
“骥……”汪筱宁低唤了他一声,那声音低弱无助地让人鼻酸。
雷家骥佯若末闻,转身大跨步地离开了咖啡厅。
她愈想摆脱他,他就偏不让她如意!
雷家骥大跨步地往电梯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沉稳,姿态敏捷,气势更是猖傲地让所有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他雷家骥不轻易认定什么,也不轻易投入什么,可他一旦决定了便是义无反顾。生意、工作如此,感情也是一样。
雷家骥牙颚紧绷地按住了电梯的上楼钮,脑中盘桓的全是她方才楚楚可怜的乞求眼神。
只为了想得到她梦想中的鬼婚姻,她便可以义无反顾地舍弃他们之间所拥有过的一切美好?
婚姻不过就是个世俗空壳,她为何这么执意要拥有?
既然婚姻只不过是个世俗空壳,那他为何执意不让她拥有?当这个念头刺入雷家骥心头时,他咬紧了牙根。
雷家骥瞪着电梯的楼层数字,却又立刻提醒自己放松齿颚间的肌肉。
难道他害怕?害怕筱宁的美好、轻灵,会在他们走入婚姻之后,变成他家族女性中最常见的世俗、市侩、自私丑恶?
不,筱宁单纯得学不来那些。雷家骥嗤笑着自己的妄想。
那他凭什么把他对婚姻丑恶的揣想全都加诸到汪筱宁身上,偏偏不让她如愿呢?
雷家骥握紧拳头,手掌上的青筋全都张牙舞爪地暴突而起。不,他已经为她妥协太多了,他不可能连最后一丝拒绝婚姻的自由意志,也为她而改变。那太……
太骇人了。
他现在只愿意承认他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放任筱宁走出他的生命。
可他是聪明人,绝不会一错再错。
雷家骥走入电梯,右手放入西装裤口袋里,神情自若地恍若在微笑一般。
而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唇边的笑容才真正地浮出脸庞,那笑容是自信满满的、是势在必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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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雷家骥的笃定,楼下“绿泉”咖啡厅里,汪筱宁则焦虑得像是森林大火中的小鹿斑比。
为了不让雷家骥知道她的下班时间,雷家骥前脚才刚离开,汪筱宁就立刻打电话向老板请假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不到,汪筱宁已经打理好店里的所有注意事项,背起背包就往外走。
她整个下午都在应付珍珍的好奇心,加上身子紧绷了太久,她的肩颈已经酸痛到不行。而且不知何故,客人们全都变得有气无力,也连带地影响到了她的心情。
早点下班也好,她正好可以回家练习她的厨艺。
说真的,她没那么爱做菜。可是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也为了照顾厨艺比她更差的怀孕姊姊,她现在至少得练习做出一些能让姊姊有食欲的东西。
离开了咖啡厅所在的大楼,汪筱宁走到面包店里买了半条吐司,打算晚上研究出一种能看能吃的三明治。
她漫不经心地沿着红砖道走到公车站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吐司,也不是饿,只是为了让嘴巴和手都有点事做罢了。
她坐上公车,直觉地寻找着雷家骥的黑色房车。这下子,雷家骥找不到她了吧。她得意地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笑容,无奈笑容却短暂得来不及在嘴边扬起。
其实,雷家骥若真要找人怎么会找不到呢?她明天还是会在“绿泉”上班。
是啊,雷家骥若真要找人怎么会找不到呢?她先前还是在他们初认识的那家咖啡厅上班啊。一念及此,一阵痛苦涌进了汪筱宁的喉间,她弯下身轻捶着胸口,觉得喘不过气。
她还在自欺欺人吗?雷家骥分明是不想找她啊。
他只是不小心又遇见了她,而她又不小心燃起了他的斗志,如此而已啊,谁让那个男人从不服输呢!
汪筱宁抱着吐司,看着窗外纷乱的交通,又红了眼眶。
她要婚姻,她要家庭,不要被他视为理所当然,她不要在连自己的灵魂都给了他之后,才发现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段曾经,她不要的事太多太多……
可最悲哀的事却是——她要他啊!
汪筱宁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她恍惚地按铃下了车,把吐司放进双肩背包后,慢慢地往前走。
新租的房子有点偏僻,距离公车站牌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不方便,可是得适应——就像她离开雷家骥的生活一样。
汪筱宁搂紧自己的双臂,觉得一股冷意从骨子里透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身,嘴里喃喃低语着——
“打击出去!汪筱宁选手击出一支全垒打!”
声音还未落地,汪筱宁已经火速地在街上狂奔了起来。
爸妈在离婚前,带着她和姊姊到棒球场看了一场比赛。比赛的队伍,她已经记不得了,可她记得那种全家人坐在一起团结加油的兴奋热烈感。之后,爸妈离了婚。她跟了妈妈、姊姊跟了爸爸,可全家人同看棒球的那一幕情景,却仍然是她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所以,每当她痛苦到无法忍受时,她便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替自己加油打气。
可是,这回怎么没有效呢?
汪筱宁长吸了一口气,命令自己再加快脚步,疾冲的速度又快又急,左脚与右脚全都不服输地要抢在对方的前面,她跑得像是后方有追兵一样地狼狈,跑到胸口喘不过气,跑到腹部不停地抽痛着,跑到她听见另一个脚步声在她的身后响起!
汪筱宁的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跟在她身后,那种每一个步伐间距极长、那种皮鞋踏地的沉稳声,她听得出来!
她知道那是雷家骥的脚步声!
汪筱宁的泪水开始狂乱地飙出,她的脚步颠踬了下,脚下速度却是冲得更快更急了。她不要在这么脆弱的时候看到他,她会……
她会投降的!
汪筱宁只想快速离开,可她筋疲力竭的身子已经开始歪斜,失去了重心。她身子一偏,大腿不慎撞上一部停在人行道上的机车。
“你搞什么鬼!”雷家骥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即将跌倒之前扶住了她的身子。
汪筱宁倒在他的怀里,缩着身子,压着撞痛的大腿,痛到讲不出话来。
“我带你去看医生。”雷家骥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伸手就要招计程车。
“我不要医生!”她哽咽地说道,满脸是泪地摇着头。
天寒地冻的,撞到东西时总是痛得特别刻骨铭心。就像她还没完全痊愈的失恋心情,被他这么一捣乱,又全都要重新开始整理一回了。
雷家骥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恨不得自己可以替她承受痛苦。
他想检查她的伤口,可在这大马路边,他总不能掀起她的裙子吧!
“我们回家。”他命令道,搂住了她的腰。
“我会回到我的家!然后你回到你的家,可不可以?”她泪流满面地仰头看着他刚毅的下巴,小手捶着他的手臂,一个劲地拚命想推开他。“你干么来找我?你干么还要出现?我不想看到你!我讨厌梦到你!”
“你如果没离开我,现在哪来的那么多问号和麻烦!还有,谁准你把你自己弄得这么糟的?平常就已经太瘦了,现在更是糟到惨不忍睹!”他低吼出声,伸出袖子粗暴地擦着她的眼泪。
汪筱宁打人的手无力地垂到了身侧,六神无主地揪住毛呢裙。
“你怎么知道我瘦了?”她哑着声看着他问,心脏因为他注意到这样的小细节而觉得蠢蠢欲动了。她以为他对她的一切,都不是那么认真的……
“我连你是第几次穿这件粉红色毛衣都大概可以数得出来,怎么可能看不出你至少瘦了三公斤的难民模样。”雷家骥不以为然地将嘴角往下一扁,是一种只在她面前才会表现的肆无忌惮的任性。
汪筱宁见状笑了,一如往常地伸手去碰触他的唇角。如果他真的记得关于她的小细节,怎么会老是记不住她的……呃……
“你记得我穿过几次这件粉红毛衣,怎么就不记得……不记得……”汪筱宁吞吞吐吐的,而且红了脸,别开了眼。“我的生理期呢?”
“我会特别记住我喜欢的事物。你的生理期对我来说,不怎么愉快,我没必要记。”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指尖爱恋地抚摩过她粉红色的耳廓,不明白她怎么可能在他们认识了一年之后,还这么容易脸红呢?
“哪有人像你这么任性的。”汪筱宁小掌捣着她胀红的面颊,心脏怦怦乱跳地让她完全没法子思考。
雷家骥拉下她的手,在她柔嫩的掌心中印下一吻。“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像个漂亮娃娃。”
“那我现在真的很丑吗?”汪筱宁不安地凝视他的脸庞,想知道他是否真觉得她很憔悴。可当她看着他泛着青紫的眼眶时,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你还说人家,你自己也很糟糕啊。”
汪筱宁心疼地抚摸着他亦较往日瘦削的双颊。方才在咖啡厅里乍见到他,忙着震惊,忙着逃开他压人的气势,现在才真正注意到他——他也过得不好啊。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看起来很糟。”雷家骥沉声说道。
“别说。”汪筱宁着急地捣住他的唇,不许他说。
雷家骥拉下她冰冷的小手,炯炯黑瞳里尽是因她而燃起的烈焰浓情。
“我要你回来。”
第五章
我要你回来——
当雷家骥的话还在汪筱宁耳边回响时,汪筱宁已经让他灼热的呼吸弄雾了视线。
她怎么会不想回到他身边呢?
只是,他所给她的,不是她想要的。
她当然可以继续耽溺在他的怀抱里,可是她知道她的不安迟早会压垮她和他的。她自认不是坚强的人,因此才会想要及早脱身的啊。
“我们不适合。”汪筱宁红着眼眶,再一次地重复道。
“如果我们不适合的话,我们会住在一起半年?我从成年之后,就没跟谁在同一个空间里住上过一个月。如果我们不适合的话,我们会把彼此折磨成这样吃不好、睡不好?我看不出来我们哪里不适合?”雷家骥震怒得握住她的肩,重重将她推离一臂之外,为的是想看清楚她的表情。
这一看之下,雷家骥更恼了。
她蹙眉的小脸上,正染映着无限的烦恼。选择和他复合,怎么可能会是那么为难的事!
“骥……”汪筱宁唤着她专属的名字,声音与身子却同时颤抖着。“我是个保守的女人,当我开口跟别人说,我和我的男朋友同居时,我会不知所措。我要的是婚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你别再逼我了,好不好?”
“你的意思是说,除非我们结婚,否则我们没有未来?”他冶声说道,痛恨她一再地用“婚姻”两个字来当成他们之间的楚河汉界。
“没错。”汪筱宁逼自己点头,因为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方法来让他离开。
雷家骥紧盯着她的眼,想知道她是最高明的骗子,还是委曲求全的小女子。
多年来,想将他逼入礼堂的女人自然不在少数。但是,从没有人能像她一样让他动摇的。
雷家骥怀疑的眼神狠狠地鞭过汪筱宁的心,她的心痛得鲜血直淌。可为了表示她很坚强,她还是硬挤出一道笑容。
“我刚才的话不是在暗示你什么。我不想勉强你,我不要一段不快乐的婚姻,所以就算你求婚,我也绝对不会答应的。”她声音颤抖得像冬日里地上的落叶。
雷家骥没接话,眼眸微眯地盯着她拼命想伪装坚强的笑容。一股怒火冷不防地攻上他的心坎,焚烧至他的四肢百骸。
太好了,汪筱宁竟敢说她绝对不会和他结婚!
他敢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像她一样地这样惹毛过他!雷家骥颊边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着。他紧咬了下牙根,却又很快地放松,因为一个主意已然在他脑中成形。
从现在开始,照他的方式进行他们的感情。他再也不要因为她而情绪不稳!他要回到他原先那个能掌控一切的位置!
“总归一句——无论如何,你都要和我分手就是了。”雷家骥的眼神仍然阴郁无比,口气却显得相当镇定。
“对。”汪筱宁很快地点头,只急着想脱身回到她的被窝里,痛哭一场。“而且,今天如果不是你正巧遇到我,我们或许再不会碰面了,不是吗?”
雷家骥的胸膛起伏了下,眼神仍然矍利如鹰。
太好了,她现在竟然开始指责他“意气用事”了。他相当“高兴”,这辈子居然会有女人让他体会到另一种层面的热血沸腾。
“筱宁。”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暖地像最好的天鹅绒。
汪筱宁屏着呼吸,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我接受你的‘分手’。”雷家骥扣住她的柔荑,轻握了一下。
他说什么?
汪筱宁怔怔地看着雷家骥的嘴巴,用手捣住她因为泣血而疼痛的心窝。
“对你来说,我接受你的分手,该是件好事,不是吗?”雷家骥一挑眉,语气倒是云淡风轻。
“你……我……我知道了。”汪筱宁突然觉得嘴里的话很苦,苦到她想呕吐。
她以为她会如释重负的,可是她想哭,想甩他一巴掌。
他如果这么容易就放弃她,刚才干么还追上来?
况且,他们已经分手过一次了,他干么还要再给她二度伤害!
汪筱宁霍然低下头,瞪着在路灯底下黯红下明的红砖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正在冒出杀人利光。
“你在生气吗?”雷家骥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没有!”汪筱宁在第一时间挡回他的话,同时摇头以示清白。
雷家骥看着她紧绷的肩线和揪挤成一团的十指,他的唇办张狂地上扬了。
很好,他就要她矛盾挣扎,这样她才能在思考之后,知道他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之人。他要她回到他身边,陪伴着他。
而且,一切得依照他想要的方式发展。
“如果你没有生气的话,就抬起头来看我。”雷家骥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冷凛的脸庞全无表情,完全地让人勘不透心思。
“我没生气。”汪筱宁深吸了一口气,脚尖蜷曲了起来,以免自己真的举起腿狠踢他一脚。
什么叫做她没生气!她气得想像麻花一样地把自己卷起来,扭曲脸庞大声尖叫。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才不要他看出她的失望情绪。
于是,汪筱宁掐住自己的手背,在抬头的同时,也扮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佯装无事人地看着他。
“我怎么会生气呢?”天,她说的还是人话吗?她根本是气炸了。
“我们还是朋友吗?”雷家骥弯低身子,相当确信自己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当然、当然。”为了强调自己和他一样地下以为意,她还顺口补充了一句她自认为得体的话。“有空到我家坐坐。”
言毕,汪筱宁睁大了眼,不知道自己干么要说出这种可能会让她得忧郁症的话。
“我会的,你的咖啡煮得不错。”雷家骥有礼地应了一声。
他的客气态度让汪筱宁的怒火在瞬间被排出了体外,她的体温降到了冰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哆嗉。
她气他什么呢?他都已经这么若无其事了,不是吗?
“谢谢你的夸奖。”汪筱宁快速地说完,抬头看着夜晚的天空,只希望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此打住。
今晚天上没什么云,圆月莹亮得很刺眼,很适合不开灯,只开窗和月亮一起检讨反省她为什么这么容易受到伤害。
“你住在哪边?我送你回去。”雷家骥不着痕迹地朝她走近了一步。
汪筱宁身子一僵,连一秒钟都不想再和他多相处。
“不用了。”她表情坚定地说道。
“这条巷子没有想像中的明亮,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而且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分送你回家的。”雷家骥补充了一句,颇有撇清关系的意味。
她会没事—她会没事的!汪筱宁咬着舌尖,忍住鼻尖的酸楚,指着前方五百公尺外的一栋五层楼公寓,低声地说道:“我住在那里。”
雷家骥对着那栋老旧公寓皱起了眉,却没有立刻开口批评,他只是扶着她的手臂继续向前走。
“我的脚不痛了,我可以自己走。”汪筱宁闪身想避开他的碰触。
“我坚持。”雷家骥的大掌轻拢着C^%她的手肘,也不是越矩,纯粹就只是绅士风范地扶持。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汪筱宁闲聊似地问道,想假装自己相当镇定。
“我让司机在门口等着你,你一上公车,就要他坐上计程车跟着你,然后再向我通报,我只比你晚了半个小时离开。”雷家骥简短地说道,语气相当平静。
“你……”的态度转变得好快。
一阵冷风吹来,想说话的汪筱宁猛打了好几个冷颤。
雷家骥马上脱下长风衣,披上她的肩膀。“这几天有寒流,你怕冷就要记得多穿件衣服。我从英国帮你带回来的喀什米尔披风,不要因为太喜欢而舍不得用,知道冯?闲坏了,再买新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汪筱宁点头,默默地听着他的交代,并把自己缩在他的风衣里,呼吸着他留在衣服里的古龙水气息。她不是没被他用这种半责难的态度嘘寒问暖过,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让她觉得心酸。
“你没穿外套会不会冷?”汪筱宁低声问了一句,抬眸看他。
“我不冷。”雷家骥镇定地说道,穿着羊毛西装的高大身躯看来确实是顶天立也、无畏寒冷的。
她的脸颊都被风刮痛了,他怎么可能不冷?汪筱宁拥着他的风衣,尝试着想找出解决方法。
“可是,今天只有九度啊,不然,我们……”她乍然打住了话,因为她脑中所想到的举动不适合“朋友”。
以前都是他穿着风衣,然后她躲在他怀里用他的体温取暖的!
“不然,我们该怎么样?”他当然清楚她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样的亲密行为。
他和她经常都是同时想到一件事的!
雷家骥眸光深邃地望着她,眼里流动的灼人光采像一道热流窜入汪筱宁心里。
汪筱宁深吸了一口气,拉紧他的风衣领口,猝地别开眼看向远方。
“不然,我们来跑步吧,跑步就不冷了!”汪筱宁忽而大声说道。
雷家骥闻言,眼眸一冷,双唇不快地一抿。所幸,汪筱宁此时正好在为她的反应灵敏而雀跃不已,没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怒气。
“走吧。”汪筱宁弯下身,蓄势待发地预备起跑。
“我不想跑,我说过我不冷。”雷家骥沉声说道,先她一步地往前走。
“其实,我穿着你的风衣也跑不快。”汪筱宁看着身上长及小腿肚的风衣,故作轻松地说道。
雷家骥没接话,没回头,仍然迳自往前走。
汪筱宁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不高兴了。她小跑步向前,努力地保持和他并肩的速度。
可他的步伐大,她必须小跑步才跟得上,所以才走了一小段路,她的气息就微喘了。
“我怎么从没注意过你走路这么慢?”他突然出声问道,低头看着她已经染上艳红的双腮。
“因为以前……我都勾着你的手走路……你会配合我。”她一耸肩,气喘吁吁地接着说道:“无所谓,现在换我配合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着,雷家骥习惯性地走在靠马路的外侧,抬头挺胸地像座巨塔。汪筱宁则缩在他的风衣里,像是想让自己消失不见。
五百公尺的路,因为无言,而显得有些漫长。
“我住的地方到了,谢谢。”汪筱宁停在寒怆的公寓大门前,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你怎么会住在这里?”雷家骥一看到此时敞开的公寓大门,脸色微沉,劈头便教训道:“这里连大门都没关,任何歹徒都可以闯进来。”
“大部分的时候,门都是关着的。可能刚刚有小孩子跑出去,忘了关门。”汪筱宁解释道,总觉得让他看到这栋老公寓,就像是在间接告诉他她过得不好。
她离开得那么匆促,总得尽快找个容身之所啊。
“我送你上楼。”雷家骥根本没听进她的解释,不由分说地推着她走入公寓内。
雷家骥侧身关上大门,对于手掌上所触摸到的灰尘,微有不快,却没有说出口。
汪筱宁不自在地看着他几乎碰触到电表的高壮身材,踌躇地站在楼梯口,迟迟不肯上楼。
“你先走。”雷家骥命令道,刚棱脸庞在阴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汪筱宁爬上窄隘的楼梯,不敢回头,只想快点走回房间里,然后“请”他回家。
雷家骥尾随在她身后,才踏上一座不甚干净的水泥楼梯,鼻尖便闻到些许垃圾的臭味,他强捺住不快的心情,一步步地踏上楼。
“楼梯间的灯光怎么这么暗?”他走过二楼那颗昏暗的灯泡边,脸色愈来愈铁青。
“其实不会很暗啦。”汪筱宁心虚地说道,觉得自己耳朵开始发辣。
所以,当她快步经过三楼楼梯间那个坏掉的灯泡时,她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雷家骥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二楼的浊黯光线,没想到一转了个弯,便对上了完全阗黑的楼梯间。
他咬紧牙根,感觉自己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狠狠揍了一拳。
他绝不容许她住在这样的地方—
雷家骥板着脸,在手掌不肯碰触扶手的状况下,只得放缓了脚步,凭着感觉走上了四楼。
汪筱宁站在四楼楼梯口,心惊胆跳地看着他脸色黧黑地走到她的身边。
“我住在五楼,快到了。我的房东就住在隔壁,他是一个警察。”汪筱宁大声地说道,仿佛这样可以解释这栋公寓一切的不好。
“警察如果可以经常待在家,我们还需要警察做什么。”雷家骥不客气地说道。
汪筱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睨了他一眼。他这人就是这样,就连幽默感都要刻薄得让人哭笑不得。
“警察太太很照顾我。”汪筱宁抿着唇说道,还是想笑。
“是啊,我相信以你们两个女人的力气,绝对可以对歹徒有一定的警惕效果。”雷家骥用下颚往楼梯上一指,要她快一点上楼,他不想站在这种地方和她争辩。
汪筱宁吐吐舌尖,看他脸色不对劲,知道他只是关心她的安危,所以也不敢多吭声,便依言快步走到五楼,一路脚步未停地冲到住处门口。
“那……谢谢你送我回来……”她低声嗫嚅道,不想让他进去。
“开门。”雷家骥双臂交叉在胸前,站在门口,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啥?”她一时没听清楚他的话,只觉得他的脸色很吓人。
“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歹徒宵小藏身在里头。”他简短地说道。
“没事的啦。”汪筱宁小声地说道,她都已经住了好一段时间了啊。
“开门!”雷家骥提高了音量,这回还拧起了眉。
凶什么嘛!汪筱宁委屈地咬了下唇,卸下他的风衣递到他的臂弯里,从她的背包里找出钥匙,打开了木门上的喇叭锁。
雷家骥一看到那个摇摇欲坠的喇叭锁,脸色顿时一变。
他个人认为喇叭锁根本就是宵小的最爱,只能用来防止推销员直接破门而入的。
“门开了。”汪筱宁打开室内的灯后,默默地站在一旁。
雷家骥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房间,只消一眼便把室内打量完毕。
十坪大的空间里,摆了衣柜、书桌、一张双人床和一间小卫浴之后,剩下的空间就很有限了。更别提那些家具全都破旧地像是从回收车里捡回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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