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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很有幽默感的人,可是一见到他真诚的斯文傻样就想作弄他。
高仁杰感受到她微温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紧张的双手扶住她的肩,不知道是想将她拉近或推开。
“这样不大好。”他低喃着。
“那这样好不好?”
赵晴踞起脚尖,拔下他的眼镜放入他上衣口袋。勾下他的颈子,封住他倒抽一口气的双唇。
主动吻上他的唇,挑逗着他仍然不知所措的舌尖。他略带羞涩的反应,并未出乎她的意料。可他温柔的回应,由试探到主动参与的热情,却意外地让她有些无法抵挡。
她低吟了一声,手指陷入他的发间,全心地投入这个吻。
火热气息在两人之间激烈地盘桓,直到谁都无力再加深这个吻,他们的唇才轻轻地分开。
赵晴的身子仍然随意倚靠在他的臂弯里。任性又如何?任性的人是比较幸福的。
至少她不会是两人之中那个提心吊胆的人。
高仁杰看着她,开口想说话——
“哇。”可他却吐出一口大气。
“你深藏不露嘛!”赵晴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我真情流露。”他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道。
“老天爷,我真是败给你了。”赵晴大笑出声,笑到眼泪都掉了出来。
他眯起眼想看她的表情,这才想起自己该把眼镜戴回。
当赵晴打开皮包想找面纸时,他已经很有礼貌地递过一方手帕。
手帕耶!赵晴对着手帕又是一阵笑不可抑。
“我的手帕很好笑吗?”蓝色格子这么好笑吗?还是他的手帕上突然跑出一只粉红凯蒂猫?
“我没想到会在现代台湾遇到南北战争时代的白瑞德。”她擦着眼角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提到她喜欢的电影“乱世佳人”。
“为什么我会是白瑞德?”他很久以前看过那部电影一次,只记得男主角留了两撇小胡子。
“女主角郝思嘉总不记得带手帕,每回哭的时候,那位风流惆傥的男主角自瑞德总是会带着一脸莫可奈何的宠爱贡献出他的手帕。”
她边说话边把她的大提袋和保温罐全塞到他手上,然后在他手忙脚乱之际,她已走到车子边,坐上车发动引擎。
“上车。”她似乎老在命令他。
“我带手帕是因为我不习惯在身上放面纸。”高仁杰一坐上车就解释道。
“你总是要这么没情调地解释一切吗?”她拉下手煞车,好笑地看着他怔愣的表情。
“你喜欢我有情调一点吗?”他认真地问话,书卷气浓厚的脸孔显出几分不合年龄的稚气。
“你是不是根本没交过女朋友啊?”她打趣地说道。
“我交过两个啊。”难道她喜欢情场经验丰富的男人吗?
“她们怎么舍得和你分开?”
这种男人根本是居家外出、无聊解闷、愤怒出气的良伴嘛!
“学生时代的女朋友嫌我太穷,后来那个女朋友则是被我学长追走了,学长比我幽默风趣。”这些往事对他来说,倒无所谓难过与否。大家能找到心目中最合适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嘛。
“我相信你会找到适合你的那个人。”她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答应和我交往了?”他一双眼灿亮了起来,身子兴奋地向前倾。
她瞄了他一眼,打开冷气、音响,一派气定神闲。
“你觉得我为什么吻你?”她问道,决定把话说清楚再上路。
“难道不是你觉得我适合交往吗?”他推了一下眼镜,满脸的不解。
“我这种人不是经常心血来潮。吻你对我而言,只是一种感官的试探。”她一耸肩,等待他恼羞成怒的表情。“所以,我先前才说我们两人的认知有差距。”
“我觉得你在强词夺理。”他微侧过脸,脸上的表情有些受伤。
“也许吧!可能我只是想看看你被人强吻、上下其手的反应。”一丝内疚滑过心中,但仅仅只是滑过。
她又没要他来招惹她。
“原来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可笑之人。”他看着前方的灰暗水泥地,门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适合罢了。你一看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为了掩饰心中不停冒出的怪疙瘩,她用一副不屑的口吻说道。“第一志愿的高中、大学?”
“对。”他转过头,不懂她干么要问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
“医学院毕业,在知名医院服务了几年后,自行开业正巧生意兴隆?”她说话总是这么刻薄吗?她有些怀疑。
“没错。”他凝视着她,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哈。”她冷笑一声。
“我这样有错吗?”
“没错,错的是我的愤世嫉俗。”当讥讽已不能掩饰她脸上的落寞时,她别开眼瞪着方向盘。
高仁杰望着她,突然难过地懂了她所要表达的意念。
她不是玫瑰,她是偶然落根在荆棘上的花朵,费尽千辛万苦生存了下来,却不再允许他人过分靠近。
“我对人的接受度向来很高。”他温和地说道。
“林金凤应该告诉过你,我和我母亲相依为命,还是个私生女。”她挑衅地看着他,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不自在的表情。
“她的确说过,但是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高仁杰自然而然地将手盖住她的手背,她却像火烧灼一样地用力抽开。
“说什么?说我的奋斗血泪史吗?我懒得提。”她握紧拳头,倔强地抬头看着他。“我目前有一辆车,有房贷的压力,每一点一滴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没有多余的钱能做医生老婆的嫁妆。”
就她所知,医生家族通常都有门户之见。
“我家中有爸爸、弟弟和一堆只懂得伸手的亲戚,我和你一样都在付房贷。我国中时妈妈因病去世,我爸爸经商失败,我一路读书靠的都是奖学金,医学院亦然。我们家的经济是在我开业之后才逐渐好转的。”他说着自己的过往,没有加油添醋,只是没有说出那些一天只吃一餐的日子。
赵晴沉默地看着他,心被狠狠撼动了几下。
类似的成长背景,怎么他是这般地无怨无尤,她却是怎么样也难得到满足?
“我以为你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她低语着。
“台湾社会很富裕,我身边不乏这样的人,也许我瞧久了,也有几分神似吧。”他微笑着,没有任何责怪神色。
“也行吧。”知道他在给自己台阶下,她抿着唇淡淡回了一句。
“赵晴。”高仁杰唤着她的名字,意外在她脸上看到一丁点赧然的神色。
“干么?”她生硬地回道。
“这样的我,是不是更有机会与你接近?”他眼镜下的双眸闪着光亮。
赵晴抬眸看他,脸色却乍然一变,眼神陡地直射向他的身后——
“发生什么事了?”高仁杰被她脸上突如其来的厉色弄得有些毛骨惊然,也慢慢地跟着回头。
一道黑色影子从窗前一闪而过!
赵晴飞快地排档踩油门,在高仁杰什么都没看清楚的时候,她的车子已经“吱”地一声转了弯,朝着影子消失的方向驶去。
车子照亮了黑影——
那是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高仁杰松了口气。是个人嘛!
“夜里偷偷摸摸、非奸即诈。”赵晴把手机丢到高仁杰身上,随即说出一个电话号码。“打电话叫警卫出来处理。”
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电话才说完挂断,赵晴就已经神奇地在一片矮墙前拦截了那道黑影。
是洪天明。他在这里做什么?赵晴皱着眉看着“晶美”的原拥有人。
“你有事吗?”赵晴按下车窗,不客气地对洪天明问道。
“赵经理还真有雅兴,在公司加班之余,还有心情谈情说爱。”洪天明看了车内的男人一眼,脸上的狼狈一闪而过,很快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雅兴哪及得上洪董事长的千分之一,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别人’的公司前散步,果真是英雄气魄啊。”和这种人交手,不骂重话才是最高修为。
“公司在我的名下三十多年,骨肉分离总是不舍,父亲回来看看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选在这种用黑风高的晚上?”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草创‘晶美’初期就是习惯在这样的夜里到外头想事情。”洪天明皮笑肉不笑地回话。
高仁杰静坐在一旁,感觉像在看一场连续剧——主角近在咫尺针锋相对,他却像个无事人。
难怪她谈话的姿态总是带着高度防备——本该是寒暄几句的画面,却变成剑拔弩张的镜头。
“‘晶美’的前途,我们公司会负责到底。除此之外,洪董事长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值得苦恼的事情了吧!”她说。
“赵经理知道刻薄的女人婚姻绝不会幸福吗?”洪天明毒辣地进行人身攻击。
“我的婚姻不劳你费心。”
“这位先生,你现在可以利用一分钟的时间离开,或者你可以等着警卫来带你去警察局浪费一个小时的时间。”高仁杰斯文地开口说话,令得洪天明脸色一沉。
“后会有期。”洪天明皮笑肉不笑地转身离开。
“我不需要你帮我。”赵晴马上皱起眉,看向高仁杰。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你,我只是情不自禁。打击坏人,人人有责,不是吗?”他故作轻松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无聊。”赵晴泼了他一桶冷水,心情却愉快了起来。
原来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还不坏。不管符不符合她的择偶标准,他的确是用“心”在帮她的。这一点,她其实感到有那么一丁点的感动啦!
“赵晴。”他又唤。
“干什么?”她放柔了语调回应,浅碎的呼吸中透露着隐约的期待。
“我和你……天!”他突然伸手捂住额头,呻吟了一声。
“为什么我每次准备向你告白的时候,总会有人或事来打扰?”高仁杰看着远处走来的警卫,无奈地大摇其头。
“也许是在警告你,你和我在一起是件不正确的事。”她直截了当地说道,芳唇带笑。
“好事多磨啊!”他回给她一个明灿的笑容。
她扬起眉不予置评。现在她还没决定是要把他一脚踢开,还是给自己一个步向“正常”感情的机会。
“我可以追求你吗?”他期待地问道。
“随便你。”她一耸肩,不置可否。
高仁杰开心地朝着她猛笑。因为,她绝不是个“随便”的人哪!
第3章
“你不用担心,疣不是什么大毛病。对……就是俗称的鸡眼。”高仁杰温和地对病人说道,朋友般的聊天语调听在病患耳里是自在而温暖的。
“记得千万不要用手去抠,那是会传染的……对……一般来说,免疫力较差的人比较容易受到感染,空气中的病毒感染也有可能。我待会儿请护士帮你用液态氮处理一下,快一点的话,两,三天就没事了……”
他对着病患微笑点头,请护士带他们到一旁再进行一次卫生教育,告知正确的用药方式及平日保健应注意的事项。
高仁杰脱下手套,翻了一下桌上的病历号码牌——最后一号了,待会儿就可以去找赵晴了。
那个把加班当成休闲娱乐的女人,九成九还在办公室里喝她的黑咖啡。
他按下号码钮,低头翻开病历。病人是初诊,名字是……
赵晴!
他惊愕的脸孔蓦然抬起,赵晴正巧在此时推门而入。
喜悦冲上高仁杰的心头,他开心地起身,一个跨步就紧握住她的手。
因为他脸上显而易见的喜悦,赵晴不自觉地软化了脸上的严肃,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笑意让他斯文的脸孔略显孩子气,没注意到一旁的几名护士已经张大了嘴,他只是专心地看着赵晴。
交往数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怎么来了?”他温柔地望着她。
“问我妈。”赵晴的手向后一指。
“仁杰,好久不见。”赵春梅笑容可掬地看着这个一表人才的“准”女婿。
“伯母好,您这边坐。”
高仁杰招呼伯母坐下,把赵晴拉到离他最近的看诊椅上。
赵晴的目光与他后方的两名护士交会了一会儿,她朝对方颔了颔首。
四十多岁的甲护士回以微笑,年轻的乙护士则是俏皮地吐吐舌头,对于偷看被人发现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下次来找我不用挂号了。”高仁杰站在赵晴身边,意外地看着一脸别扭的她。
“她要看诊啦!她这个牛脾气,要不是我看不过去拉着她来,她可能会等到头发都掉……”赵春梅担心地叨念了几句。
“我没事,是我妈硬拉着我来的。”
赵晴否认地摇头,不打算承认自己其实是因为对职场上的他也有那么一丁点好奇,所以才勉为其难被押来的。
诊所生意门庭若市,光是她所看到的护士就有五、六个。金凤媒婆会把这样的金矿送到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身边,八成是她老妈诱以重利。
“你头发怎么了?”他按住她的肩膀,低头拨弄着她的发丝。
指尖不过是轻触,发丝飘落了几根,依附在他的掌间。
“我没事。”她身子向后一仰,莹清的目光看着他轻蹙的眉心。
爱皱眉的习惯,是被她传染的吧!
“头发都快掉光了,还说没事。”赵春梅看着高仁杰,忍不住发出身为丈母娘的得意笑容。
“我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高仁杰自责地把她的发丝放在桌上。
“掉头发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赵晴直接把肩上的掉发丢到一旁的垃圾桶,并随口说了句:“况且我们见面的时间都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你瞧得见才怪。”
“你……不要在伯母面前……”高仁杰的耳朵开始泛红,双手抓着病历表,表情显得不知所措。
“女孩子说话要含蓄一点。”赵春梅也不自在地瞪了女儿一眼。
“我说了什么吗?是你们脑子里装了太多奇怪的想法。”
赵晴扬起一抹笑,看着眼前两个脸红的人,这段日子的工作压力似乎在瞬间消逝了。
在遇到高仁杰之前,她从来没有谈过那种会让她感觉“幸福”的恋爱。
“总之,掉头发就是身体发出警讯,要你多注意它的状况,你就是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吃饭了吗?”他关心地问道,把她当成孩子一样地教诲着。
“现在才一点半!”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你喔。”他面露慈父神情,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褪下去的黑眼圈。
“先把这喝了。”他把桌上的养生茶放到她手里。
“会很甜吗?”她不甚情愿地握着杯子,毫无喝下的意愿。
“保证没加糖。”他倾身帮她打开杯盖。“小心烫。”
“好甜蜜噢。”乙护土见状低声轻叹,立刻用最快速度溜出看诊室,传讯去也。
“最近有感冒,或者吃什么药吗?”高仁杰在键盘上输入症状。
“没有啊!”他自言自语地回答。
赵晴瞄他一眼,又啜了口茶。中药回甘的清香慢慢的在嘴里散开来,她满意地吐了口气。
“最近工作比较忙碌吗?”他KEYIN的速度缓了两秒。
“似乎是比较忙。”他又代表发言。
“是非常忙!”她情绪激昂地修正他的用词。“那个不知耻的洪天明居然找人在外头设了个同类型的工厂。他把公司卖出时,就已经和我们总公司签约,言明终生不得从事相关工作了耶!然后,他还怂恿旧客户把订单给抽走,我上礼拜刚回国,下星期又要出国拜访客户,然后还要忙着找人去拆了他的新贼窝!你说忙不忙?”
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心疼她老是这么南征北讨,一刻不得闲。
“就知道是工作压力造成你的落发。”他柔声说道。
“我没有压力。”她口气坚定地说道把保温杯“砰”地一声摆回桌上。“我只有摧毁洪天明的念力!”
“总之,你掉发总是事实。我待会儿请护士帮你喷一些防止掉发的药,先做一些基本处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好好……”
“过阵子再说。”她哪有空啊!
“伯母,我这边有几帖养生补气的中药药方。您可以帮赵晴……”高仁杰转向赵春梅说道。
“高医师……”丙护士站在挂号处及药局的小门门口,好奇地唤了一声。
高仁杰一抬头,万万没想到诊所内的员工已经全挤到那扇小门边,争先恐后地往里望。
“这位小姐是……”乙护士甜甜地追问着。
高仁杰起身站到赵晴身后,笑容满面地低头望着她。
“我女朋友赵晴。”
“大家好。”赵晴对她们微笑着。
护士们喧哗成一团。
“难得你们周六中午居然没有心急如焚地想下班。”他打趣着。
“有这样的大事发生,我们才舍不得下班呢!”丙护士说道。
“我炖的汤还合口味吗?”甲护士上前问道。
“相当美味,真是麻烦你了。”赵晴起身和对方握手,旋即回头教训高仁杰。“你怎么可以叫员工做额外的工作呢?”
“我……没有……不是……”高仁杰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所以结巴。
“是我主动要帮他的。看他每天坐二十分钟的车老远跑去买汤,真够辛苦的,于是我就毛遂自荐了。难得高医师突然对女人有兴趣,这可是件大事啊。”甲护士好心地替高仁杰解释。
“对啊,拜赵小姐之赐,我们也跟着喝汤,都被她养胖了。”乙护士说道。
所有人一阵哄堂大笑,赵春梅笑容满面地对着女儿和高仁杰频频点头。
“赵小姐,要对高医生好一点噢!他这人太善良,包准是被人卖了,还会帮忙数钞票的那一型。”甲护士热心地说道。
“我会努力把他教得聪明一点,不过在这个艰难的改造任务完成之前,就麻烦各位小姐帮忙多照应了,别让他帮歹徒运钞票。”赵晴一派自在地回答着,拍了一下他的肩。“学精明点,知道了吧?”
“是。”高仁杰推了一下眼镜,眉开眼笑的。
好不容易,自己终于被她列为“看管”的对象了!呵呵。
“赵小姐,我跟你讲喔,之前有个女病患很喜欢医生,所以……”丁护士凑热闹地想补充说明。
“怎么话题全转到我身上了。”高仁杰大叫着,连忙打断话题。“你们几个快整理一下,统统下班去约会啦!”
“是你急着要和赵小姐约会才对。”护士们揶揄着他。
“算我怕了你们。”他笑着举手投降,金边眼镜随着他的移动而闪动温暖的金光。“对了,新药师明天上任,你们下礼拜挑一天送旧迎新吧!还有啊,美莉,这里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娘家。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
“是。”即将嫁到外县市的药师美莉感动地点头。虽然高医生这些话已经说了快一百零八次了。
诊所开业三年多以来,流动率几乎是零。而三个员工离职,全都是因为嫁到外县市,不得不离开。
“赵小姐,请到这边来。我帮你在头皮上喷一些药。”
甲护士招呼着赵晴到一旁,赵春梅则好奇地跟上前去观看。
随着所有人的各司其职,看诊室里再度恢复了安静。
“你人缘很好。”上好药之后,赵晴走回他身边,平心静气地说道。
“诊所只有我一个男人,自然成了大家的儿子,弟弟、哥哥。”上班气氛融洽不是很自然的事吗?“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一下就可以下班了。伯母,我待会儿请您吃饭。”
“我已经吃饱了。你们年轻人自个儿去吃吧。”赵春梅和气地答道。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护士们的声音像见到了一只讨厌的老鼠。
“你来做什么?”
“我们要下班了。”
“那我来的正是时候啊!”男人的声音极度轻佻。“小珍,什么时候跟我出去玩?”
“等你有本事养活你自己的时候。不过,那可能是下辈子吧?!”女声完全不留情批判说道。
“说那是什么话?我老哥是台赚钱机器,我光是负责花钱就忙不过来了。”男人一派嘻嘻哈哈。
“这诊所又不是你的,你不要太嚣张。”
“我哥的就是我的。”
声未落地,看诊室的门就被人不客气地推开,一个打扮入时、全身名牌,理了个时髦五分头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高仁杰脸上的笑容敛去,他紧张地看了赵晴一眼。
赵晴交叉着双臂,没理会高仁杰,迳自打量起那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年轻男人。
动作轻浮,眼神不定——不成材的角色一名。她在心中忖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看诊时间来吗?”高仁杰沉声说道,儒雅的眉眼尽是莫可奈何。
“我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了,谁知道你卖命看诊看到一点半。拜托,你那么认真做什么,钱够花就好了。”
高义杰较哥哥轮廓鲜明的五官完全是一副“老子有钱”的阔少姿态,也根本没把看诊室的其他人看在眼里。
赵春梅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这不会是高仁杰的弟弟吧?她女儿什么都好,当然也该有椿很好的婚姻,而这家伙看起来根本是个祸害。
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哪……
“我拿一万元。”高义杰没理会老哥,自作主张地走入挂号处。
“你星期三才刚拿了一万元。”
高仁杰紧跟在后,没注意到赵晴也跟了进来。
“老爸把我的钱拿走了。”高义杰伸手去拉放钱的抽屉,知道没人敢阻止他——除非这些护士小姐不在乎被他摸摸小手。
上锁了!
“钥匙呢?要我亲自搜身吗?”高义杰露出一个贼贼的笑容。
丙护士把钥匙丢到高仁杰手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我打电话问爸爸,如果他真拿了你这星期的生活费,我会再补给你。”高仁杰拿起话筒。
“老爸拿钱去贴女人了,不会承认的啦!”高义杰狡猾地一笑。“你如果不给我钱,我只好去跟地下钱庄借个十万,八万,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医生老哥嘛!”
“你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高仁杰的口气非常不谅解,并且充满了疑惑。
“随便买两件衣服就没了。你以为一万元很多吗?”
“你如果觉得一万元不够多,你可以不拿。”
赵晴出声说道,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眉眼之间“凡事我作主”的气质是那么强势且抢眼,让旁人都不禁想为她喝一声采。
“你是谁?”高义杰神色不善地瞪着她。
“和你无关的人。”赵晴从高仁杰手中取走钥匙,冷漠地看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就少管闲事!”高义杰凶恶地跨前一步,脸色大变地瞪着老哥,不满他对这个女人言听计从的态度。
“敢情你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句老话都没听过?要不要我捐钱帮你请个国小老师?”赵晴挑眉说道。
“钥匙拿来!”
“我们打个商量,你今天如果有办法拿到这把钥匙的话。一万元就无条件让你拿走。来拿啊!”
赵晴故意缓缓地把钥匙放到裤装口袋中,示威的意味浓厚。
高义杰一见她有恃无恐的样子,反倒不敢上前——这女人八成练过功夫。
高仁杰推了一下眼镜,温黑的眼眸里全是对赵晴的崇拜。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义杰忍气吞声哩!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高义杰撂下狠话,知道老哥根本不会容许他和地下钱庄接触。
“不……”
高仁杰着急地想阻止,赵晴却扯住他的手臂不许他上前。
“大少爷,你要借钱,也要看他们敢不敢借你。”赵晴冷笑一声,眼神精明非常。“你可以去地下钱庄借看看。我认识的道上兄弟是不多啦,不过只要一通电话,倒是可以保证绝对没有一间钱庄敢借钱给你。”
她生平最恨这种不劳而获之人,管他是谁的弟弟,她都没打算留什么颜面给他。
“你这个贱……”高义杰破口大骂。
“如果你有什么粗话要骂我,我劝你最好三思。”她打断他的话,噼哩啪啦就是一串警告。“我这人相当会记仇。骂我一句,我是不会少块骨肉,不过你倒是可能会挨饿三天。”
“你敢!”高义杰握紧拳头,瞪着她。
“你可以试试看,我不会阻止你。”她双手一摊,奉送一个让人心生警惕的微笑。
高义杰怒不可遏地转向高仁杰,咬牙切齿对他怒吼道:“我要告诉老爸。”
“原来我刚才要请国小老师还算高估你了。找爸爸是吧?要不要我顺便找个保母?”赵晴讽刺地说道。
护士们全都大笑出声,高义杰气得一脚端倒椅子,飞快地冲出诊所。
“警报解除。”赵晴自在地走回看诊室。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由零零落落到如雷震耳。
赵晴一挑眉,竟发现护士们全都激动地对着她鼓掌。
“她们向来这么热情吗?”赵晴笑着看向高仁杰……
天!
高仁杰正跟着一帮人鼓掌,而且掌声之宏亮,无人能敌。
败给他了!
赵晴闭上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家伙,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认识你?”高仁杰顾不得众人的目光,当场就给了她一个紧紧的大拥抱。
“去问金凤媒婆。”赵晴捏了他的白净面皮一下,拍拍他的手。
“赵小姐真的认识道上的兄弟?”乙护士好奇地问道。
“她国中时混过帮派。”赵春梅主动说明,因为女儿已经浪子回头、事业有成,以往的沧桑史自然可以拿出来渲染一番。
高仁杰惊愕地张大嘴巴,眼睛却蓦地绽放出光芒。赵晴一度害怕他大声说出:混得好!
“我改邪归正了,不过倒是有一、两个青梅竹马混成了地方大角头。你弟的名字是?”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高义杰。”
“高抢劫还差不多。”丙护士嘀咕了一句,就见在场所有人点头如捣蒜。
“喂——陈老大,我赵晴啦!最近手脚都还在吧……”赵晴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给她的“老大”朋友,眼睛一瞄,却看到高仁杰已经紧张地绷紧了脸颊。真是没见过大场面的家伙!“有件事要麻烦你,这一、两个月如果有个叫高义杰的二十多岁男人到地下钱庄借钱,麻烦你吩咐人直接把他踢出门。”
简洁有力。
“踢……”高仁杰着急了,小鹿斑比眼神透过镜片向她求救。
“喂……不要那么残忍啦!摆张凶脸赶他出去就好了……对……当然啦!如果你肯出来扮可怜劝他向善,那我当然摆一桌请你。哈……”
赵春梅看着女儿,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年轻时犯了痴病,为了一个负心汉离乡背井,负心汉知道她怀孕,竟不负责任地消失无踪。
幸好,女儿赵晴绝对是任何为人母的骄傲。
“赵小姐,高医生的未来就靠你了。你们快结婚吧!”甲护士慎重地说道。
高仁杰的唇边噙着一抹笑容,凝视着英气飒飒的她。
他是真心佩服她,也是真心想为她分摊肩上的压力。虽然他能提供的只有最微不足道的金钱及一颗她也许不怎么稀罕的真心。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完全不掩饰他悸动的心情。
赵晴视而不见地别开头,不回答任何与婚姻有关的问题。她不相信这种制度,也不相信未来。
“你们小俩口不是要去吃饭吗?咦,大家都待在这里,等着吃晚餐吗?”赵春梅惊呼了一声,打断他看她、护士看他及她的不自在局面。
“人家要留在这里看高医师结婚,我不想走啦!”药师美莉突然惨兮兮地哀叫了一声。
好戏正精采,谁舍得转台啊!
“你们忙吧,我先送我妈到外头坐车。”赵晴脸上的笑容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她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不行,她太投入了。如果她不想耽误他的未来,是该做个了结了……
高仁杰望着她笔直的背影,知道他还有一场仗要打。
☆ ☆ ☆
“赵晴,我……”高仁杰抓住赵晴的手,急忙想解释。
“贵诊所对于金钱还真是置之度外,哪天道上兄弟缺钱,我就让他们去找你。”赵晴抽回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
两人就近在诊所附近的餐厅找了位子、点好了餐。
“赵晴,我……”高仁杰看着她的眼睛,只想尽快把事情说清楚。
“先吃饭好吗?我饿了。”
她拿起侍者送来的浓汤,洒了胡椒,慢慢地喝。
他泄气地垂下肩,汤匙在瓷碗里搅动着。在她的行事历里,吃饭向来是最后一项排名……
“关于我的家庭……”高仁杰一见侍者收走汤盘,马上又坐直身子。
“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会让我消化不良。”
赵晴向后靠在座位上,隔着桌子的距离看他。他的五官其实长得端正有型,眉眼鼻唇全都属于好看的那一种。这样的五官配上他的斯文书卷气质,该是魅力难掩的那种读书人。
然则,他的外貌却缺乏强烈的个人色彩,如同他不慍不火的个性。
她知道他的——内心传统的滥好人一个。或许,当初被他感动的原因也在于这一点。不过,昏了头的她只陶醉在他关心的举动中,压根儿忘了自己本身就是个反传统的叛逆者。
“你在生气吗?”自从离开诊所后,她就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对!”把分手理由移转到他的家庭话题上,比较不伤人吧!
她的双手平摆在餐桌上,完全一副谈判的姿态。
“为什么生气?”他不安地问道。
“为什么生气?你医学院怎么念毕业的?都几岁了还被个毛头小子吃得死死的。”她忍不住开口骂人。
“原来你在关心我啊。”高仁杰释怀地笑了出来,他还以为她会因为他的家庭而对他却步哩。
“我想揍你!”没想到他居然笑了起来,赵晴不客气地低吼出声,挥手让传者把一份先来的海鲜焗烤饭放到他面前。
“你先吃,你不是饿了吗?”他把香味四溢的餐盘又推回她面前。
“我气饱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感情路上无缘,她也不容许他被人欺负。“你对他牺牲奉献干么?没有人会感激你,爱之适足以害之!给他鱼吃,不如教他如何钓鱼,你不懂吗?”
“我懂。”他惭愧地看着她,懊恼自己在家人面前就是撂不下狠话。
“喂,我在教训你的家人耶,你好歹发点脾气反驳我。”她翻了个白眼,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如果有人敢犯到她妈妈头上,她肯定让对方吃不完兜着走。
“我于么反驳你?早该有人教训义杰了。”他实话实说,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总是要矮一截的。
“那你怎么不教训他?”
“我这种脾气就算去教训小学生,他们也不会怕我的。我不够凶、又没有什么威严。”脾气温和向来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
“于么要让小孩子怕你?你的某些特质会让他们打从心底服气的。一个爱学生的老师比一个用严刑掌控学生的老师好上太多倍。”赵晴不以为然地反驳他的话,在侍者送来第二份焗烤饭时,与他一起开始用餐。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他激动地拉住她的手。
他从不觉得自己温吞的个性有何错误,人人有不同的脾性,这很正常啊。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希望他改,只有她能够体谅他的心。
赵晴放下叉子,无奈地捂住额头,对他“天真”的表情完全没辙。三十多岁的男人了……
她第一次发现“分手”是句那么难以开口的话。
“明天开始,我们俩还是少见面好了。”她一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该死!她不是要快刀斩乱麻的吗?说话干么那么客气?
“为什么?”高仁杰的手指紧紧接住她的,手心紧张地冒汗。
“你晚上看完诊还赶着到我办公室陪我,天天熬夜和我混到十一、二点,你不累我都累垮了。”她佯装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叉起食物入口。
“我不累,但是如果你累的话,我们可以改变……”他连忙保证。
“反正……我不想你两头忙。”
赵晴形同嚼蜡地吃着焗烤饭,口气漠然得像在交代公事。
高仁杰看着她,俊雅的五官瞬间蒙上一层苦涩。
她毫无表情的脸,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中。宁愿她勃然大怒、宁愿她刻薄相向,也胜过这样的不闻不问。
“你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对吗?”他轻声问道。
赵晴脸色微变,不置可否地低头用餐。
“铃——铃——”
高仁杰神情惨淡地接起手机。“喂。”
赵晴没有听他说了什么,因为她正忙着保持着手上、嘴里的规律动作,不愿让自己有心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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