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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他追求我的时候叫洪德昌。”赵春梅脑中一阵晕眩,她扶住墙壁,怨恨地瞪着睽违数十年的负心汉。
赵晴倒抽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妈妈这辈子只动过一次情,却几乎毁了一辈子。
洪天明这个无耻小人居然是她的……
赵晴直挺挺的身子,被高仁杰拥入身侧,她瑟缩了一下,才慢慢地把整副身子偎到他身上。
高仁杰担心地搂着她往岳母靠近一步。如果只是一般的男女朋友,岳母不会一脸随时要崩溃的表情,赵晴也不会突然变得如此惊慌。
“洪先生,我想你有必要好好解释一下这段往事。”高仁杰肃然地说道。
“洪天明!你不是结婚快四十年了吗?怎么可以在三十多年前追求别人呢?!”高文隆立刻指着洪天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洪天明故作轻松的态度,招来一连串的杀人目光。他紧张地得着嘴角,低声说道:“不过就是旧情人相见嘛!气氛有必要这么凝重吗?”
洪天明打哈哈地笑着,西装笔挺的慎重打扮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恐惧。
“况且,当时我们交往也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洪天明补充说道。
“对!我是心甘情愿地相信你会娶我,我心甘情愿地相信你是个和家人不合,所以出外奋斗的男子汉,我心甘情愿到以为你会对我肚子里的孩子负责。结果呢?你在我上班的时候,一语不发地把行李和我的私房钱全都带走!结果呢?你原来早就有了老婆!结果呢?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根本是存心欺骗,你这个人渣!”赵春梅一边流泪、一边述说着过往,身体因为愤怒而不停地发抖。
“妈,犯不着为了一个王八动怒。”赵晴握住妈妈的手,担心地看着她涨红的脸。
“亲家母,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绝不原谅外遇和负心汉的高文隆激地说道。“赵晴,侍会儿到我工厂来拿帐本,我们把他追到走投无路!”
“高兄,有话好商量啊!你们也别把罪都怪到我头上,男欢女爱是件天经义的事,感觉没了,自然就要分手嘛。”洪天明阿谀地干笑着。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男欢女爱可以一拍两散,但是当情感涉及到责任时,你一走了之就是缩头乌龟!”赵晴压不住怒火,开口就是失声开骂。
“你走得好!否则我和赵晴这辈子就生不如死了……”赵春梅低喃着,膝盖软软地弯下。
“赵晴不会是我女儿吧?!”洪天明看着赵春梅,突如其来地一问。
“我没那么倒霉。”赵晴咬牙切齿地回声吼道。
“我猜也是。”洪天明为了扳回面子,侮辱人的话不假思索地便脱口而出。
“早就知道你是个随随便便的货色。当年如果不是跟我,你也会和其他男人搞上。”
“你不要脸!”赵春梅口齿不清地大吼一声,全身频冒冷汗。
“你再侮辱妈妈一句,就等着你的私生活巨细靡遗地登在报纸上,任人攻击。”高仁杰没有提高音量,毫无笑意的正经双眼却让人清楚明白他说到做到的决心。
“妈!”
赵晴突然尖叫一声,扶住两眼一翻,昏厥在地上的妈妈。
高仁杰急忙蹲下身,飞快地检查了她的呼吸后,便将她的身子转为侧卧,以保持呼吸道的顺畅。
赵晴看着毫无生气的妈妈,心跳陡地停了一拍。
“快打电话!”高仁杰大喊了一声,唤醒惊吓失神的赵晴。
“喂,一一○吗?我们这里的地址是……有人昏倒了,请你们赶快派一辆救护车过来。对、对……谢谢。”赵晴掏出手机,飞快地说完。
“你做什么?”
赵晴尖叫出声,看着高文隆蹲在妈妈身边,用力按压着她的人中。
“你做什么?”赵晴充满敌意地挥开高文隆的手。
赵春梅呻吟了一声,胸口开始轻轻地喘息。
赵晴顿时整个人瘫软坐到了地上。
“放心啦,我对推拿还满有一套的。”高文隆转而脱下亲家母的鞋子,压住脚底的穴道。
“你为什么要动我妈?昏倒了,不是不要移动病人吗?”赵晴无法放低自己的语调,整个人处在紧张的状态之中。
“她这是中风的症状,如果不赶快用土方法处理,等到血液没法子跑到脑部时,你妈将来行动就有问题了。”高文隆在不移动亲家母的状况下,抓住几个重要穴位,不停歇地揉动着。
“中风……”赵晴掐住自己的大腿,自责地低喃。“她前几天就在头痛了,我应该早一点带她去看病的……都是我的错。”
“赵晴,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了,你快出去带他们进来。”高仁杰镇定地指挥着她。
赵晴点头,看了妈妈一眼,连气都没喘就飞快地冲到门外。
洪天明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对。
“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她没事,否则你会发现台湾是你这辈子的地狱。”
高仁杰头也不抬,冷冷的语调让洪天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爸爸,谢谢。”
赵晴眼中噙着泪光,慎重地向公公鞠了个躬。
“谢什么,自己人,应该的啦。”高文隆不好意思地拍拍她的肩。
“谢谢……谢谢……”她低下头,内疚地低语。
“好了、好了,你不要这样啦。”高文隆再度拍拍她的肩,像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赵晴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公公。
妈妈经过急救之后,各方面的迹象都算稳定。这一切亏了公公。
和高仁杰结婚以来,她一直以她的偏见来诋毁公公。万万没想到,在妈妈最危急的时候,却是他救了妈妈一命。
“反正亲家母没事就好,你以后多注意一下她的身体。”像是想起了什么,高文隆突然吞吞吐吐了起来。“啊……你那个……宝宝……之后身体好一点了没有?”
“我很好,谢谢爸爸关心。”赵晴平静地说道,不想让他担心。
“洪天明和你妈妈之间……”
两人的目光同时移到病床上陷入熟睡的赵春梅。
“爸爸是聪明人,应该已经猜到了。”赵晴无意掩饰什么,心中的悲痛与埋怨全写在眉宇间。“洪天明如果不是我爸爸,我妈妈的反应不会那么激烈。不过,我真的有点感谢他当年的无情无义,否则我很难想像现在的我拥有像他那样的一个父亲。”
“我如果早知道洪天明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就不会跟他合作了。这种负心汉就应该拖去阉掉!”高文隆反应激烈地说道。
“爸爸,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没有说明为了什么而道歉,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去就算了,未来的日子好好走就是了。你们还年轻,如果想重新开始,都还有机会。”高文隆淡淡一笑,就当过去的不愉快不曾存在。
“仁杰的条件很好,爸爸不用担心的。”她拧着心,硬是挤出一个笑脸。
离婚之时,还不觉得分离有多痛苦。可他今天陪着她走过了这一段,她竟难过起两人今后将要分道扬镳的事实。
“仁杰的条件是还不错啦,不过就是死心眼。”现在觉得赵晴还不差,至少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女嘛。
“你要我劝劝他吗?”她勉强地笑着。
“你有空多找他聊聊就好。”高文隆轻描淡写地说道。年轻人多接触,火花自动就会冒出来的。
“住院的手续我都办好了。”
高仁杰走入病房,自然而然地走到赵晴身边,握住她的手。
赵晴抬眼望着他沉稳的表情,喉间突然有些哽咽。
“你们俩去外头聊聊,亲家母我来照顾就好了。有事我再打手机给你们。”高文隆说道。
“谢谢爸爸。”高仁杰说道。
赵晴露出感激的笑容,因为她心里其实有好多感慨想和高仁杰分享。
高文隆朝儿子眨了眨眼,高仁杰空着的一手做了个“OK”的手势,笑着搂着她一块儿走出病房。
“去咖啡厅好吗?我刚才看到医院里有个庭园咖啡座。”高仁杰温柔地问道。
“现在的医院愈来愈有商业头脑了。算了,医院现在本来就算营利事业。”赵晴快口说出她的想法,益发觉得自己血液中的现实着实无法和他的仁厚相融。
这样的她,适合他吗?她静静地凝睇着他。
“不要以偏概全,还是有很多好医生在悬壶济世的。”高仁杰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的偏激毁了我们的婚姻。”
她伸手帮他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道。
他拉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婚姻的失败,绝对不只在其中一方。”他说。
“你愈是包容,我就愈是无法原谅我自己。”她肃穆地说道。
“高医师!”
医院的走道上,一名男人突然冲过来,兴奋地对着高仁杰直笑。“你也来看病喔?”
“我岳母住院。”高仁杰回以微笑。
“那这个就是你的伟大老婆喔?”男人看着赵晴的干练模样直点头。“果然是看起来很聪明。你们很配啊,走路还手拉手,感情很好喔。”
“对啊,我们一向是妇唱夫随。”高仁杰挥挥手和病患道别。
赵晴闻言,胸口却是一恸。她微皱起眉,无言地走在他身边。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温柔相待竟被她当成了怯懦、不果决?
她的自我中心,让她忽略了身边的多少幸福……
高仁杰注意到她黯沉的神情,大掌给了她紧紧的一握。
她勉强地抿出一个笑容,与他一并走入庭园咖啡座里。
高仁杰挑了个树丛边最隐密的座位。他选择坐在她身边,而不是对面——因为不想放开她的手。
“对不起,为了一切的一切。”她抢先在他开口之前,说出了她的心情。
“有必要这样客套吗?”
他和煦的眼瞳里出现了些许不自在,她的道歉只让他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生疏。
“我早该跟你道歉了,因为我一直把这段婚姻当成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她直言以对,不意外地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
“我只忙着指责别人的错误,却忘了我也该付出。我的工作成就是勤奋努力换来的,而我居然没有对我的婚姻付出相同程度的耕耘,我又怎么有资格要求高标准的收获呢?”她澄明的眼直勾勾地看入他的眼中,指尖轻抚上他的脸庞。“我对不起你。”
“我不希望听到你的‘对不起’,因为我从来不曾责怪过你。”他拧起眉,低沉地说道。
‘那么我更该对你说’对不起‘。“她坚持地说道。
“你觉得我在这段婚姻中有错吗?”他叹声反问。
赵晴一愣,看着他微温的表情。
她摇头,却又矛盾地点头。
“我有错。因为我太想顾全每一方面,所以每个方面的立场都不够坚定。有些事情如果能在我手边解决的话,也就不会蔓延到我们夫妻身上,造成不可挽回的裂缝。”他颊边的肌肉抽僵,看来紧张而又无措。“所以,你刚才的道歉像在指责我的无能。如果你要跟我说‘对不起’,那么我也该向你说‘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
赵晴拍拍他的手背,两人的十指不自觉地交握成亲昵姿态。
“如果我们早一点谈开的话,事情也许不会走到这样的地步。”他轻叹了一声,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事情一定要走到这里,我们才能平心静气地沟通吧。当局者迷,先前你无论说什么话,我都听不下去的。我这人太主观了,认知向来一定要经过内心的领悟。”
赵晴顺着他的手势偎上他的肩头,双眸迷蒙地看着前方。
“妈妈昏倒这件事,对我来说算是个顿悟的过程。原来,和生命相较之下,什么事都是可以挽回的。原来,我过去的偏见让我成为一个好傲慢的独裁者……”她喃喃自语着,音量只让他听见,全然信任的模样像个孩子。
“我以为今天对你冲击较深的是你和洪天明的关系。”
高仁杰低头望着她细致的轮廓,知道她正在对他敞开另一部分的自我。
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深怕她又再度武装起自己,不再对他倾吐心事。
“今天和洪天明见面,只是让我更确定了一件事——‘爸爸’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最多就是代表一种怨恨吧!恨他抛弃了我妈、欺骗了我妈,恨他让我在求学路上总要背负着莫名的罪恶感。”
“你的自卑间接造就了你的极度自信,不是吗?”他抚着她总是及肩的秀发。
“谢谢你了解我。”
赵晴冲动地贴近他的脸庞,在他的颊边印上一个吻。
他没让她退开,指尖挑起她的下颚,深深长长地看入她的眼底。
“如果已经相互了解了,我们还要这样走下去吗?”他的眼要求着承诺。
赵晴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感到一股热气从颊边冲上耳畔。她想低下头,让发丝遮住她凌乱的心绪。
可他不许。
他火炬般的灼眸就这么锁着她的视线,想看清她所有的心思。
“我们明天去户政机关把手续办一办吧!”他说。
赵晴身子一僵,冷汗冒上背脊。她掐住自己的背,拼命想让自己坚定。
她哪有资格心慌意乱?她哪有资格作春秋大梦?他早就对她死心了,早就决定要和她离婚了。
为了掩饰心慌,她给了他一个爽快的笑容。
“没问题。”她佯装的微笑有些颤抖。
“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在我面前隐藏你的真心了。”他牢牢握住她冰冷的手指,紧密得不留一点空隙。
“我总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不是吗?”她深了口气,笑容模糊得有些可怜。
“我不会伤害你。”口气坚定。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不值得争取。”她捂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
高仁杰笑了,招来她哀怨的一眼。
“矛盾的女人,知道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户政机关办什么手续吗?”反掌将她的手指送到唇边,逐一亲吻着。
“不就是离婚吗?”他原来这么残忍无情。
“很开心终于看到你因为‘离婚’两字而露出感伤的表情。”他有些感叹。
“高仁杰,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晴用力把他推到一臂之外,低声质问道。
“我要和你到户政机关登记结婚。”高仁杰望着她微张着唇的怔愣表情,笑得更加开心。
“你说什么?”她眯起眼观察着他太诡谲的笑容。
“我们要去登记结婚。”他不厌其烦地又说了一次。
“我们已经结婚了。”赵晴耐着性子说道。
“不过我们并没有去户政机关登记。”高仁杰好脾气地解释着。
“结婚时的公开宴客,就代表了婚姻关系的成立。”
赵晴昂起下巴,双臂在胸前交握,一副要和人把帐算清楚的强悍模样。
“但是如果我们要办理离婚手续,还是得到户政机关先登记正式的结婚,然后我们才能真正的离婚。”他好整以暇地告诉她正确的程序。
“你太过分了!”赵晴脸色一变,厉然瞪着他。
高仁杰噤声,觉得自己正被两道利箭穿心。
“如果真要离婚,不用拐这么多弯来于扰我的情绪。”她得用力掐住十指,才不至于让自己挥掌击上他的脸颊。“我真是错看……”
“如果我说……我要的是一份牵系我们一辈子的关系呢?”他打断她的话,诚恳地望着她。
赵晴拧起眉,瞪着他温柔但坚决的表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沉声说道。
“是你要离婚,不是我。你从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凝睇着她脸上的心虚,他没有责怪,只是更俯近了她一些,让他的话声直接拂上她的肌肤。
赵晴呆呆地看着他逼近的脸庞,却无力阻止自己的脆弱一览无遗。
“我要和你到户政机关办结婚登记,让我们的婚姻不再有任何不完整。”他说。
她睁大眼,盯着他认真的双眼,整个人如坠五里雾中。
“你没听错,我要你、要和你结婚。而且……我绝不离婚!”他握住她的肩膀,口气如宣誓一样地斩钉截铁。
“太突然了……”她摇着头声音微弱。
“现在你能够体会你当时突如其来地告诉我你要离婚时,我的心情了吧?”高仁杰扬起嘴角苦笑着。
“你在报复我?”她顿时拔高了声音,怀疑地看着他。
“不,我在挽回你。”额头抵住她的,让彼此的瞳孔中只有对方。
赵晴咬住唇,在他深情款款的注视中低下了头。
“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她低喃着。
“好!”
高仁杰爽快地回答,让她不悦地抬头。
“啊……”她惊呼了一声,双唇旋即被他强势地占领。
那样不顾一切的吻法,让她完全没法子抵抗,只能不由自主地随之反应。柔软的舌尖被他整个缠绕,酥麻的快感袭上颈间、扩散到四肢百骸。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呻吟出声,只知道当他放开她时,她连呼吸都没有力气。
“你……”赵晴水汪汪的眼睨着他。
“我会给你时间,给你很多时间。但是——我不接受‘YES’之外的答案。”他把头凑近她的耳朵说道。
赵晴把脸埋入他的颈间,没让他瞧见她唇边的笑意。
上一回,答应和他结结——是冲动。这一回,她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呢?
况且……他们之间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
第9章
赵晴从公事中抬起头,运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是该松一口气的时候了。
这段日子她的睡眠时间一天从没超过五个钟头,忙完这阵子之后,她要放自己十大半个月的大假,天天在家里睡大觉!
近来诸事大吉,是该用睡觉来庆祝一下的。
妈妈的复元状况大致良好,定期的复健和固定的瑜珈学习让她的气色变得更好。同时,公公的工厂帐本亦当真让她查出了洪天明所搞出的一堆烂帐,而征信社也一并挖出洪天明手边持有大量资金不明的套牢股票的消息。
她已经将洪天明涉嫌侵吞公款的证据送到律师手边,而洪天明不曾找过她,也不曾透过谁求饶,他只是溜得不见人影。
对于那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她并没有手软,公事公办是该这样做的。可是道义上呢?她该对一个根本没有资格被称为爸爸的人存有道义吗……
如果高仁杰是她,他会怎么做?
赵晴对着桌上那束高仁杰送来的百合发起愣来。
近来,她开始渐渐习惯和他讨论事情。他的观点经常和她南辕北辙,然而她却无法否认他提供了她另一种思考模式。
两人之间的差异仍然存在,只是彼此都更清楚地学会了包容与适度的妥协。
也许是不再日夜相对,减少了彼此的磨擦,也许她真正开始认知到自己其实是会牵挂着他……
当初如果不是真的被他感动,她怎么可能冲动地嫁给他?
虽然,她相信在她的情感深处,还是有着一丝放弃不掉的理智。
因为那丝理智,她选择了他与婚姻。
因为那丝理智,她离开了他与婚姻。因为,她觉得他有权得到更好的……
但是,如果高仁杰认为她就是最好的,那么她该义无反顾地与他再度携手走入婚姻吗?
“我是不相信他真的爱我,还是不相信我真的值得人爱?”赵晴喃喃自语着。“我是想说服他不要我?还是想说服自己赶快要了他?”
每当这个时候,她脑子里的感性因子就会跑出来作祟,然后她便必须强迫自己承认她不是那种铁金刚型的冷静女超人。
因为……她觉得“很”困扰!
“讨厌!烦死了!”
赵晴大喊了一声,“咚”地一声倒在桌子上。
她讨厌任何让她讨厌自己的人,可是她现在认真地考虑要重新嫁给他?
她从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所以这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拿出纸笔,她端坐在桌前,慎重地像要签定一笔千万合约。
如果婚姻是相互付出的契约行为,那么他为她所做的,她可以写出一箩筐。然则,她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呢?
如果今天换成是她追求他,她会做出什么举动?
赵晴拧着眉,咬着笔杆,对着百合花发愣。
他喜欢吃什么?赵晴咬着手背,低头思索着。
他吃饭时总以她的饮食习惯为主,没见过他特别爱吃什么、或特别不爱什么。
他喜欢看哪一类的书?赵晴交叉着双臂,仰首沉思着。
他在看书时,她总是忙于公事,哪有时间知道他看的是情色小说还是医学新知?
铅笔被她泄气地丢到一旁,赵晴把自己的头发拨成了乱稻草。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大凡做企划案之前,总得对产品的属性彻底了解嘛!嗯,她要去问问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为什么只固执地选择她……这些全都要问清楚,然后她才有法子把事情做得更好!
赵晴看了一下手表,火速起身,三分钟内收拾完公事,冲出办公室门口,破了她进入公司后最早下班的纪录。
☆ ☆ ☆
赵晴赶在高仁杰离开诊所前抵达,手上拎了一个大塑胶袋,里头有各式各样的水果。
“晴姊,幸好你来了。”乙护士一见到赵晴进门,马上神情紧张地把她拉到角落窃窃私语。“有一个男人自称是你爸爸,大摇大摆地走进诊所,看样子八成是来敲诈高医师的。你现在来正好揭穿他的真面目。要不要我去报警?”
“不用,我会处理的。谢谢你。”赵晴拍拍她的肩膀。“大家都下班了吗?”
“早下班了,我是因为忘了带手机,所以才踅回来的。”乙护士兴奋地拉着她的手,低声嚷着。“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开心你们俩又在一起了。高医生这阵子又再度生龙活虎了起来,可见你对他真的很重要。我们真是不习惯他从快乐王子变成愁眉苦脸的落魄小生。”乙护士扮了个鬼脸。
“我会努力把你们的快乐王子找回来的。”赵晴轻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乙护士离开后,赵晴脸上的轻松慢慢敛去,她在候诊室外的一处角落坐下,无声地聆听里头传来的说话声……
“我既然是赵晴的爸爸,也就是你的岳父,这么一点小钱,你总该帮帮我吧!”洪天明站在高仁杰桌前,着急地倾身向前。
“我不认为你是赵晴的爸爸。”高仁杰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当年我做错了,但是我何尝不想给她们母女一个安身立命之处?”看赵春梅那副激动的样子,赵晴如果不是他女儿,那才有诡怪哩!
“你当年离开时把我岳母的钱都拿了精光,你还有脸说得这么义正辞严?”
高仁杰推了一下眼镜,根本不想掩饰脸上的不齿。他从来不愿意让任何人难堪,但是面对一个毫无悔意的投机份子,他说话根本不想留任何情面。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
“仁杰啊……爸爸也是有苦衷的啊。我拿了那些钱,还不都是想借机翻身,这样我才有钱对她们母女负责任。”地下钱庄的人都逼上门了,他的命可比面子重要多多。
“你可以停止编造谎言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高仁杰交叉着双臂,漠然地睨着他。
“如果没有我,你哪会遇到赵晴。所以,我就算跟你拿个……”
“你认为赵晴会感谢你让她到这个世界上,付出比别人更多一倍的努吗?”高仁杰不客气地打断了洪天明的话,严厉地看着他。
门外的赵晴闻言,身子一震,心窝里一股热气直往眼里冲去。如果不去回想过去,那些苦也算熬了过来——如果不去想呵……
“你看她现在多风光,那些苦算不得什么啦。”洪天明尖锐地说道,脸色僵凝。
“你从来不曾吃过苦,你有什么资格谈论她的苦?你一遇到困难,就只想到利用别人!我不会因为我爸爸工厂的事而怪罪于你,已经是给你个生存的机会了。你现在只能自求多福了。”高仁杰忍无可忍地撂下重话,真的无法明白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怎么能够为了钱财而如此作践自我的人格?
“不然,让我们晓芸回来这里工作总可以吧?她那么喜欢你。”到时候他再逼晓芸向他开口借钱,高仁杰总不好拒绝吧?
“我们的药师已经康复了,请洪小姐另谋高就吧。她的能力不差,绝对可以找到另一份适合她的工作。”人的性格决定了命运,是该洪天明吃点苦头的时候了。
高仁杰斩钉截铁的漠然口气,让洪天明脸色狰狞地握紧了拳头。
“是不是赵晴跟你说了什么?”洪天明脖子上的青筋毕露。
哪有女儿反殴老子的道理,赵晴是铁了心要逼得他走投无路的!
“我不需要她跟我说什么。”高仁杰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道。
“一定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否则你应该会借……”
“我一定会借钱给你,是吗?”高仁杰摇摇头,蹙着眉头说道。“因为我脾气好、耳根子软、手边正巧又有些钱,所以我应该一定会借钱给你?你错了,个性温和并不代表没有原则。因为我收入的缘故,我的家人在金钱方面的确可以较一般人奢侈一些,不过绝非挥霍无度。我承认我没有给予他们正确的金钱观念,但是对他们宽容,绝不表示我会纵容。对我的家人如此,对于一个‘外人’更是如此。”
看诊室外的赵晴盯着门板,反省起自己以往的强悍作风。她和他对事情要求的标准不同,但是她就一定正确吗?他就一定错误吗?他有他的想法,只是她从不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事情。
要改!要更宏观地多方思考!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或许……我该去找春梅。她念在旧情的分上,或许多多少少会帮助我一些。”洪天明狡猾地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不过要有吃牢饭的心理准备。”高仁杰双手交握摆在桌上,颇有法官判案的架式。
“仁杰,洪伯伯今天拉下老脸求你了。”洪天明见状,旋即变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个箭步上前,双手颤抖地拉着高仁杰的手不放。“我妈妈已经快八十岁了,我怎么忍心告诉她我不但破产而且还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告上法庭?”
高仁杰冷哼一声,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
洪天明的眼泪鼻涕立刻打停,他扭曲着脸,一见借钱无望,马上伸手用力一拍桌子。
“你给我小心点,不要以为你有名气,我就动不了你。我告诉你,病患多,一定有人看出毛病来的。”他出言恫吓道。
高仁杰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做人不要太绝,我会找到你的把柄的。”
“被一个把柄比我还多的外人威胁,这倒是头一遭。”
高仁杰好整以暇地推推眼镜,一派斯文的模样,摆明不将洪天明的话放在心里。
“哼,我们走着瞧!”洪天明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也很好奇你接下来能耍什么手段。不过,基于对长辈的尊重,请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你刚才的话,我已经做了全程的录音。”
在洪天明的目瞪口呆中,高仁杰从文件下拿出一枝小录音笔。
“姓高的,我们走着瞧!”洪天明气得捏紧拳头,马上转身走出看诊室的门。
“没想到你也有山穷水尽到向人乞讨的一天。”赵晴冷静地抬起头,迎上洪天明错愕的眼神。
“这是你对爸爸说话的态度吗?!”洪天明破口大骂道,脸上每一处肌肉都挤满了愤怒。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我爸爸?”她不客气地反问。
“你妈妈说她……”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我妈妈年轻不懂事,被一个骗子蒙骗,这样就足以证明你是我爸爸吗?要不要我们去问问你太太,看她同不同意这样的说法?”赵晴交叉着双臂,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你这么不孝会有报应的!”洪天明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如果你的报应都没有到,那么我的绝不会比你早来。从现在开始,多做一点好事吧,也许还会得到个善终。”赵晴语重心长地说道,然后提起她的水果袋,头也不回地走入看诊室。“慢走,我不送了。”
砰!!
诊所的大门被恶狠狠地甩上,诊所里的隔间甚至都为之摇晃震动。
“你什么时候来的?”高仁杰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
“来得够久了。”赵晴微微倾身,把头垂到他的肩膀上。“借我靠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气以压抑住心头的虚空。
“打击敌人时,我从不留情。可是,当对方和我有着血脉关系时,我还是无法大刀一挥、斩草除根。虽说那个人生而不养、弃之不理的行为可恶,绝对不值得我同情。可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她的声音孱弱得不似她。
“你只是外表看起来太过坚强,其实你一直有一颗敏感的心,所以我不觉得你真的会对他赶尽杀绝。”高仁杰一手抚着她的发丝,一手轻拍着她的背,用他的方式呵护着她。
“你的意见呢?”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直视着他。
“让他试着过过穷途末路的日子,然后在他彻底灰心之际,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们可以不同情他的遭遇,但是他的母亲的确也是年迈了,不该跟着他受苦。”他澄明的眼里有着仁厚的光芒。
赵晴拉起他的大革,把脸颊轻轻地偎近。
“我严苛,你宽容。我反向思考,挑剔着所有人的毛病,你则是正面地在为每个人寻找一个人性本善的理由。”她低语着。
“所以,我们才相爱。所以,我们才结婚。因为我们是彼此遗失的另一半。”高仁杰捧着她的脸颊,用他沉静的视线述说着他的心。
“亲爱的另一半,那就照你刚才说的去办吧,我懒得告他了。”
她耸耸肩,给了他一个大笑脸。
“真好!”高仁杰咧开嘴开朗地笑着,像个被老师夸奖的小孩。
赵晴凝视着他的笑,心里的不安被他的笑容整个拨散。
原本还担心他不够坚定,无法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原来又是她的偏见在作祟。没有她,他的生活其实运行如常。
虽然有点不甘心,不过她可以很放心地把自己再度交给他。
“对了,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高仁杰好奇地问道。
“喔!”赵晴举高手臂,一股脑儿地把一袋水果全都抛到他的手里。
“你带这么多水果来做什么?”他不解地问道。
“你最喜欢什么水果?为什么?”虽然现在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既然来了,那就随口问问吧。
“最喜欢凤梨,因为吃起来很刺激。”他回答得很认真。
她点点头,突然想笑。他的喜好不大温驯嘛!
“最不喜欢什么?”她又问。
“木瓜——那种软软的口感有点吓人。”他咋舌做了个怪表情。
她又点头,他则失笑出声。
“怎么突然没头没脑的问这些问题?”他把水果放到桌上,拉着她一块儿坐到他的医师椅上。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凤梨还是木瓜。”她随兴答了一句。
高仁杰望着她,蹙起眉来想了三十秒。
“我觉得都不像。”他诚心诚意地做出了结论。
“好答案!”她拍拍他的脸颊,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给你一个奖品。”
“什么奖品?水果吗?”他倒过身,拉过那一大袋水果。
“你想吃午……”
高仁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她正坐在他的大腿上——宽——衣——解——带!
“你……”
“我是你的奖品,喜欢吗?”她握住他的手,滑入她微敞的衣领间。
“我何德何能可以能得到这种奖品?”
他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滑动着,目光不断从她带笑的脸庞下滑到她性感的锁骨,还有那柔软的……
“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的。”她的身子在他身上诱惑地挪动着,热情的双手早已揉上他剧烈跳动的胸口。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和我在一起……”他一边倒抽着气,一边颤抖地发问。
“和你当初追求我的原因一样。”她的低喃声性感地吐在他的皮肤上。
“和我……当初追求你的原因一样……”除了她柔软的身子及身下的热情偾起,他的脑袋里想不到其他东西。
“我爱你。”她吻着他的唇说道。
轰!
高仁杰的理智全数弃甲投降,任由眼前的女将军一举攻占他的身心。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 ☆ ☆
清晨五点,腰酸背痛的赵晴在高仁杰的大桌子上醒来后,立刻做了她向来最不屑的举动——
抱头鼠窜。
她无法想像地板上那些几乎要解体的衣物,还有他身上的齿印抓痕,全是出自于她的一双手。
昨晚的她怎么会做出那些热情、性感、媚惑……还有一些连她都不好意思形容的举动?
她全身酸痛——显然纵欲过度。
她骨头像被扯开来过——显然年纪不小。
所以……她更觉得丢脸啊!
因此她一早和黎安娜搭了飞机,“咻”地一声飞到南部参加“儿童之家”的募款会——她们打听过了宋婉如是资深义工,必定会到现场参与。
原本打算给宋婉如一个惊喜,结果受到惊吓的却是她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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