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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别逗了           ★★★
格格别逗了
副标题:
作者:路可可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12

第1章

话说这山西商人纵横天下,他们在最险恶不易生长谷食的土地上,钻研出最灵活的商术,各行各业生意无所不包。

更甚之,这些山西商人经营生意时传贤不传子,又极重乡里读书之风,是故自前代明朝至今儿个大清圣朝,山西商人总归是最顶尖的商界游龙。

且看这山西太原城里街市交易的热络哪!且看这山西太原热闹大街上,人才济济的风光哪!诸位看倌瞧瞧──眼前大街上,不正走来了两位翩翩公子吗?

左侧男子身着月牙色袍衫,面貌儒雅、风度不凡。

右侧身着深蓝缎面琵琶马褂者,身量颀长高人一等,气势出众。冷峻脸孔上镶着深眸高鼻,光是那双利眸便要让人多留心几分的。

两位少年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有着让人不容忽略之权威感。兴许是皇族之后,或是豪门之家吧,否则哪来这般惊人的气势。

听听,那两位翩翩公子似乎有所争执──

「女人天生便是无才无德。」关竣天神色冷硬,深黑长靴踩过地上落叶,发出阵阵清脆的撕裂声。

「关兄此言差矣,女子的蕙质兰心又岂是粗鄙男子可比。」应少谦对着结拜好友摇头叹气道,一派读书人温文尔雅的模样。

「蕙质兰心?女人见识不多、智明不广,当然只能专研于针线、鸡毛蒜皮的小事。」关竣天一脸不以为然,眉宇间难掩王者之风,那股沈稳的气势是穿梭商场历练而来的。

「关兄啊,亏你出身于闻名天下的「太平帮」,这等轻蔑女子的话语若是让旁人听见了,岂不显得你见识浅薄。」应少谦啧啧有声地说道。

「我既是身处于闻名天下的商帮,便要有判断事实的自信。凡事,我说了便是。」

狂狷之气从关竣天矍铄的鹰眼里激射而出,那股子自信,是连大商人都要对之另眼相待的。

应少谦看着好友固执的脸孔,笑着问道:「你当真如此笃定女子天生无才无德?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怎么,又要打赌?」关竣天薄长双唇微扬,眼眸闪过一丝笑意。「上回输给我一对红珊瑚宝盒,至今仍不服气吗?」

「珊瑚宝盒乃是身外之物,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我倒是真的认为女子的才德不下于男子,她们不过是被束缚久了,这才屈居于劣势的。」应少谦跟上关竣天的步伐,走入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潮中。

「所以,你打算和我一赌女子是否天生无才无德?」

关竣天快步走过街上卖艺耍刀的摊位,颀长身躯灵巧地闪过两个抓着糖葫芦玩耍之鼻涕小鬼。

「关兄聪明过人,不愧是「太平帮」帮主钦点的下任接班者。」应少谦白晰脸孔上漾着笑。

「你的赌局该如何判定输赢?难不成你想找个小女娃,让她打小便与男子受一般的教养、长一样的见识不成?」关竣天冷硬的眼神底有着不苟同。

「关兄英明,一眼便看穿我的心思了。」应少谦拊掌大乐地说道。

「你别白费力气了,女子天生性格拘泥,成就不了大器的。」关竣天浓眉一挑,对于好友脑子里这些奇特想法,已经习以为常。「许多青楼女子不也自小便开始读诗念词,但你瞧她们的视野宽广了吗?」

「青楼女子读诗念词之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提高身价、捞得更多金银财宝,怎能拿来比呢?」应少谦说。

「有何不同?寻常女子读诗念词的目的,不也经常是为了提高身价,好求得一门好亲事。」关竣天看着街边的年画摊子,脚步一顿。

又要过年了……爹娘双亡后,他被「太平帮」的白老爷收养,这一晃眼竟也八年了。

「关兄,不用拿这么多理由来搪塞我。你只须言明,你敢不敢与我赌这一把?」应少谦追问道。

「有何不敢?横竖你是输定了。」关竣天将目光从一幅「百子图」的吉祥年画上移开。「赌注是什么?」

「赌注哪……」应少谦笑眯了一双眼,促狭地说:「若真有那般才华出众的女子,你便娶她为妻,如何?」

「胡闹。」关竣天剑眉一拧,瞪了应少谦一眼。「就算是咱们真赌上了,又有哪一户人家愿意把女儿当成男孩教养?」

「贫户之家,只求温饱,女子都能推入青楼卖笑了,假凤虚凰又有何难?」应少谦长叹了口气,伸手指向前方一处巷口──

巷口前一名满脸横肉、落腮胡面的男子,正使劲地拧着一名小娃儿的脸颊,硬是要娃儿挤出笑容。

「你给我笑!」

「哇……哇……」小娃儿睁着一双大眼,小小身子缩成一团,连哭声都显得干哑。

卖女葬母──四个画符一般的大字写在一块骯脏布条上,摆在娃儿面前。

卖女葬母?这拐子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关竣天望着娃儿冻成青紫的脸颊,及一身的破烂衣裳,这娃儿八成被虐待有颇长一段时间,面黄肌瘦到只剩下一双大眼了。

「无耻哪!哪有亲生爹会这样刻薄自己孩儿的?朝廷不是说严禁人口买卖吗?」应少谦不忍地望着那娃儿的瘦削惨然小脸。

「只要利润够多,不怕死的人可多了。」关竣天声音漠然地说道。这种事,他跟着义父四处奔波,瞧得可多了。

「拐子拐了孩子,不都全送入妓院或戏班吗?」应少谦加快了脚步,只想着快快走到小娃儿身边,看看能否帮上忙。

「买卖之事哪有什么规则可言?有些拐子可能和妓院有过节,也可能是想贪得更高的利润,便自己做起这种贩售人口的勾当。」关竣天语气淡然,全然不像应少谦那般心急愤慨。

世间苦难繁多,他们又岂能事事干预?虽说如此,但关竣天的目光却不曾须臾离开过小娃儿身上。娃儿那双又黑又亮的眼,像极了他那五岁时便夭折的小妹哪!

应少谦在小娃儿面前停下脚步,温文的脸上尽是心疼。瞧瞧这娃儿额间还有一颗看来贵气的朱砂红痣,怎么竟沦落至此呢?

「二位小爷啊,想我这娃儿年纪小小死了娘,今后日子不知道如何过,二位爷好心帮个忙,把这娃儿──」拐子一见客人上门,立刻开始呼天抢地哭喊地演了起来。

「没人叫你开口。」

关竣天浓眉一拧,厉眼一瞥,吓得拐子立刻闭上嘴。

「可怜小娃儿,瘦得只剩把骨头了。」应少谦蹲下身,想碰触小娃儿的脸。

小娃儿冷得打哆嗦,因寒意而龟裂的双唇不停地打着颤。

关竣天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娃儿,唇瓣不自觉地紧抿着。当年他父母双亡时,若不是义父的收养,他早不知流落到何方了。而今触景伤情,过去流落街头的苦楚,便一股脑儿地涌上了胸口。

「走吧。」关竣天粗声说道,别开眼,不愿再回想。

「关兄,我有一事商量。」应少谦生心一计,双眼发亮地盯着关竣天。「若这小娃儿是名女子,咱们便买下她,依着我们方才计划的男子方式教养,如何?」

「胡闹!」关竣天斥喝了一声,目光却又移回瘦娃儿身上。

这娃儿的眼睛亮到不正常,明明是冻成青紫的脸色,却又透着燥红之气,这娃儿极可能是病了……关竣天不自觉地拧起眉,严峻五官更显得冷厉。

「在咱俩手下长大,总好过这孩子被这拐子卖到其他不入流之处吧,至于教养费用就由我支付,如何?」应少谦愈说愈兴奋了。

「你当真认为我在南北奔波之余,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小娃儿?」关竣天弯下身,紧盯着小娃儿瘦到只能隐约看得出清秀的五官。

小娃儿未察觉到旁人的视线,眼皮缓缓垂下,四肢也开始松软无力了起来。

「我家在南境有栋空宅子「莲院」,虽称不上雕梁画栋,倒还称得上舒适。我还可以派遣几个可靠的婢女过去帮忙,届时,我们便可一并扶养这小娃儿长大成人,如何?」应少谦眉飞色舞地说道。

关竣天蹙了下眉,却没作声。

应少谦一见机不可失,立刻转头看向拐子,吆喝道:「这小娃儿是男是女?」

「正是二位爷喜欢的女娃儿啊。」拐子捏捏小娃儿的脸,硬是用蛮力把她整个人扯了起来。「瞧瞧她这对眼睛、手长、脚长的,将来肯定可以为爷带来……」话没说完,拐子一阵淫笑。

「闭嘴!」关竣天粗声一喝,伸手接住眼前快跌落地面的小女娃。

「她在发烧。」关竣天冷声说道,感觉她脸庞的热度正渗入他的褂衫间,烫着他的胸膛。

应少谦闻言,急忙伸手去探小女娃的额头。

「她全身烫得像火一样!」应少谦惊呼出声,连忙解下身上的毛斗篷,快手把小女娃裹得密密实实。

「她若死了,这条人命便由你担。」关竣天深眸瞪向拐子,眼神凌厉得似乎能置人于死。

他自腰间掏出一只十两的小元宝,砸向拐子的额头。

「痛咧!」拐子的头上被砸出了一道血口子,痛得他呼爹喊娘似地大叫着。

「滚!」关竣天毫不留情地说道。

「爷,这娃儿可是块宝。」拐子一看到手里整整十两的银锭,眼睛一亮,贪婪地想要求更多。

「再啰嗦,咱们衙门见。」

关竣天寒声一喝,拐子立刻噤声,抱头鼠窜而去,连瞧都不敢再瞧小娃儿一眼。

关竣天低头看着怀里几乎没有重量的女娃,他面颊的肌肉愈益紧绷──见鬼了,他现在可是在「花钱」买麻烦?

「关兄,快帮这女娃儿找大夫啊!」应少谦出声催促道。

关竣天瞪他一眼,好似在嫌他多事。

只是,关竣天的浓眉虽然深锁,却是快手抱起女娃儿,飞步走到离此处最近的「太平客栈」,让下人们召来了城内最著名的大夫。

几日之后,小女娃在针灸、汤药时时不断的照料下,总算是从高烧不退、四肢痉挛的险境里,硬是抢回了一条小命。

在小女娃病愈清醒的那一天,她被应少谦命名为「应」采儿,还收了她当义妹。

关竣天对应少谦此举,只回以一记冷哼,他全副心思都摆在几天后要随义父上京城去洽谈丝绸生意一事,根本没什么闲功夫理会。

不过他的好友应少谦可不一样,这回可是铁了心,立志要将小娃儿培训为兼具才子与佳人的玉人儿。

谁让应少谦近来无事;谁让应少谦不小心发现了小女娃其实五官清丽;谁让应少谦虚长应采儿十岁,他认真地当起兄长来了……

应少谦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日后,倘若关竣天拜倒在应采儿这个玉人儿的石榴裙下,那么关竣天便成了他的妹婿。

真要有那么一天,关竣天见了他的面,岂不是该乖乖称呼他一声「大哥」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有预感,那一天极可能会到来!

☆ ☆ ☆

为什么他要在除夕夜守着一个三天两头总在生病的奶娃儿?!

关竣天诅咒了一声,执起一根银针挑高了烛芯,瞪着床榻上女娃孱弱的脸庞──

她眉目如画、她朱颜倾城。

谁会料到他和应少谦三个月前买回的这个女娃,在洗净满身脏污之后,竟长着这样一张清艳过人的脸庞。

没人瞧得出小女娃几岁,只好依着她的体型身高,猜测她约莫是三岁大的孩子。

一个连额心中的朱砂痣,都让人觉得艳光逼人的三岁女娃儿!

可是,就算她国色天香,这个女娃儿还是不关他的事哪。

应少谦既然把这个女娃儿收为义妹,就该负责到底。应少谦实在不该拿什么照顾女娃儿的贴身丫鬟秋荷的家人病重,而其他丫鬟又不够细心、没人可以陪着女娃儿的这类别脚理由来绊住他。

可是,你却坐在这里,陪着这个你仅见过一次面的女娃娃!关竣天嘲讽着自己,不悦地抿直唇角。

或者,是因为他和这个应采儿一样,没有家人、无处可去吧。他倏地把手中看了一半的货殖列传,往下翻了一页。

其实,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少谦的真正用意呢?少谦知道他为了闪躲义父有意无意的催婚,总是会在吃完团圆饭之后,独自一人溜到山上小屋度过新年。

少谦不过是怕他孤单吧。

只不过,一个十五岁的男子守着一个病弱的三岁娃,这样的守岁夜也够奇特了。

关竣天的目光再度从书上转回了女娃娃的脸庞……

少谦把她取名为应采儿──采儿,采儿也。

敢情少谦那家伙根本是把人当成花草,以为其可随意采折回家种植哩。自己当初干么没事找事,硬是为了要证明女子的天生无能,因而同意了少谦这种无聊游戏呢?

他想,是因为这个应采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吧。

但,那又如何?这个应采儿总归是个女人,长大了之后,也必然和义父的女儿们没有什么不同。他见过的女人,几乎全是一副模样──她们只会掩着手绢傻笑。

或者,他娘是不一样的。他娘会搂着他的肩,唱着南方小曲哄他入睡。只是,娘去世多年,娘的容貌甚至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模糊了。

爹娘在他七岁那年因为伤寒病而辞世,义父瞧着他聪明、记忆力过人,将他收为义子,可他始终没法子把自己当成义父家的一份子。七岁了,毕竟是个大孩子了。

丧父失母的痛苦,让他变得内敛、变得不习惯对外人嘘寒问暖。这样漠然的孩子是相当不讨喜的。是故,他为了不让义父失望,只好拚了命地学习身在「太平帮」内所需要的一切知识。

他从未让义父失望过。较之寻常人动辄四、五个时辰的睡眠,他一天最多也只睡上二至三个时辰,因为他需要更多时间来学习。他有天分,他有成功的企图心,可他更清楚地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如此幸运地攀住一条成功天梯。

当然,他完全了解,不会再有人像他娘一样,在他淘气时,会掐着他的脸颊,责难着他却又仍然关爱着他。关竣天的才能,是他这人存在的最大价值。

至于关竣天身为一个普通人的部分,那并不重要,也不会有人想懂。

「阿……玛……额……娘……」

床上忽而传来几声啜泣低语,扰乱了关竣天的思绪。

他拧起眉,猛然抬起头看着这个在枕间辗转反侧的女娃娃,原来这小鬼会说话啊!

听少谦说,这处「莲院」里,从没有人听过她开口。

当她生病时,总是紧咬着牙关。当她病情稍愈时,就只是睁着她那双大眼睛瞅着人。旁人的手若扬高一些,她便抖栗地像秋天的落叶。

关竣天瞪着她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不以为然地挑起眉。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女娃娃竟然脆弱到连风吹日晒都可以让她生病。

他现在何只是对女子的才德有疑问,他就连对她的身子都极有意见!这样弱不禁风的身子就连拿针线都有问题,更遑论是读书作学问了。

看来,他可以尽快想想自己和少谦的这场赌注,他想要什么赢家奖赏了。这座「莲院」景色宜人、宽广静谧,该是个不错的赢家奖赏哪。

「阿玛……额娘……阿玛、额娘……」床榻上的人儿哽咽地说道。

关竣天拧起眉,竖起耳朵,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话。什么阿玛、额娘的,这小女娃不会是满人吧?

满人入关之后,大大小小的人全都一跃为富贵人家。她既身为满人之女,怎么会沦落到拐子手中?看来「万般皆是命」这话着实不假哪。

关竣天抚着下颚,望着床上小女娃仍然紧闭的双眼。他合上手边的货殖列传,不无好奇地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更近距离地打量着满族人的长相。

眼前的她,除了眼眸较为细长优雅外,倒是瞧不出和一般汉人小娃有什么两样。

她在发烧吗?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

关竣天朝她俯近一些,伸手想探探她额上的温度。

床上的女娃娃却突然在此时睁大了眼,一双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呃──」关竣天一口气呛进喉咙里,猛咳了起来。「咳咳咳!」

「阿玛……」

女娃娃水汪汪的眼眸直望着他,在他来不及闪躲之际,陡然抓住他的手臂,抱得极紧极紧。

「你搞错了,我不是你阿玛。」关竣天板着脸,急忙就想后退。

「阿玛。」女娃娃坚持地这样唤道,嗓音娇娇软软地极是惹人怜爱。

「我说──我不是你阿玛!」

关竣天掰着她的手指头,想甩开她。

岂料,这病娃娃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使劲了吃奶力气也要巴着他。

「阿玛、阿玛阿玛阿玛……」小女娃的小脸埋入他的臂膀里,双手双脚全都攀到他的身上。

「喂──」关竣天脸上闪过一阵赧然。

男女授受不亲,这小女娃怎可轻薄他?!

「你给我起来!」关竣天动了怒,拎起她的衣领,往上一提。

两人四目于是直勾勾地相望了。

女娃娃被他这么一吼,双眸含着泪,眼泪犹如断线的珍珠般滑下脸庞。

关竣天一阵不自在,倒是噤声不敢再吼人了。

只是,这么面对面地瞧着女娃娃,他便清楚知道她现在确实是处于神智不甚清醒的状态──她黑亮的眸子迷迷蒙蒙的,像看着人,又像在作梦。

一个人要病到多严重,才会把陌生人看成阿玛?关竣天皱起眉,大掌倏地抚向她的雪额。

好烫手的温度!

关竣天紧抿着唇,立刻把她塞回了榻上,把榻上的毛皮、大毯全都往她的身子猛盖。大夫交代过,若出过汗,高烧便可稍退。

「阿玛……」女娃娃的小手探入他的颈间,冻得他顿起一身寒疙瘩。

她的手怎么像冰块一样!

「我不是你阿玛,我是关竣天。」他不耐烦地说道,把她的手塞回被褥间。

「阿玛……」女娃娃眨着眼,仍是一脸的不解。

「我叫关、竣、天。」他索性扳正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她。

「关竣天。」她乖乖地重复了一回,打了个呵欠。

「你应该叫我竣天大哥。」没道理他该被这样的女娃娃称名道姓。

「竣天大哥。」

女娃娃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甜笑。

那笑,像清晨的莲,缓缓地在她的颊边绽开。

关竣天怔忡看着她的笑颜,等他回过神时,女娃娃早已安心地枕着他的手臂,进入沉沉睡梦中。

他瞪着她的睡颜,两道浓眉愈拧愈紧。想抽起自己的手臂,却发现只要他稍微一动,女娃娃就一副要流泪的模样。

关竣天盯着她酣甜的睡颜,思绪开始飘回了许久、许久之前──

他的妹子,名叫小兔。小兔也是个爱粘他的奶娃,爹娘下田耕种时,他总是背着小兔在田野边跑来跳去。

后来,小兔两岁时就夭折了,娘说小兔和他们家无缘。

「缘」字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懂,他只知道他和爹娘、小兔,都无缘。

无来由地心酸让关竣天的神色愈益凝重,他半侧过身,斜躺在榻边凝睇着女娃娃,只当是看到了小兔儿长大的模样。

此时的关竣天,神色怆然。此时的关竣天,不再是那个人人称许的英雄少年,他只是个孤单无依的孩子,妄想着家人的陪伴哪。

关竣天深吸了一口气,收紧臂膀,把女娃娃拢在胸臂之间。

那双偎在他胸膛上的小小手掌,慢慢地变得暖和了。

他和这个女娃娃,现在看来应该挺像一家人的吧。冷峭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有着他自己没瞧见的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拢住女娃娃小小的手,像是在体会久违的家人感觉。

和「绿」相较之下,他比较相信命运;和命运相较之下,他又比较相信自己。那么,他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他不能创造出一个属于他的家。

义父对他有恩,但是太平帮内其他的人,并不真心把他当成家人。他们全当他是「太平帮」下任帮主,言行举止间,总不免有所图谋啊。可这女娃娃还不懂事,他大可在她还没学会对他另眼相待前,先把她变成「他的」家人。

一念及此,关竣天的唇边泛出了笑容,大掌也随之将女娃娃拥得更紧了些。

啪辟砰砰啪辟砰砰!

远处,隐约传来炮竹之声,代表了年初一的到来。

新的一年,已然展开。

☆ ☆ ☆

大年初一的清晨,应少谦趁着家人尚未起床时,便溜到「莲院」里,想瞧瞧关竣天那个冷面人是如何对待小奶娃的。

他万万没料到,关竣天竟环着采儿在床榻间熟睡着。

他和关竣天当拜把兄弟当了这么久,从不知道这家伙居然也会熟睡到旁人推门而入,却毫不自觉的程度。

应少谦噙着笑,找来了一段红绳,好兴致地想效法月老在关竣天和采儿的小指上系条姻缘线。

只是,红绳还没碰到关竣天的指尖,关竣天便皱着眉清醒了过来。

「你鬼鬼祟祟地想做什么?」关竣天瞪着应少谦,不悦地低吼道。

「今儿个是年初一,你至少说些吉祥话吧。」应少谦没被关竣天的冷脸吓着,一径地笑盈盈。

关竣天白他一眼,翻身从床榻上坐起,身侧小小人儿却在同时紧绷了身子,小手开始寻找着他的体温。

「竣天大哥……」红润小嘴微张地唤道。

关竣天凝视着那张小小脸孔,被需要的感觉顿时盈满了心头。应采儿不知道他关竣天有何德何能,她只是纯粹地希望着他的陪伴哪。

他脱下貂毛大氅塞到她的枕边,她翻了个身,抱着他的大氅,便又安心地入睡了。

应少谦目不转睛地看得啧啧称奇──这是那个不爱人亲近的小采儿吗?这是那个不喜与人热络的关竣天吗?

怪不咙咚!

「你年初一跑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要陪家人过年吗?」关竣天可没忘了被硬拉来照顾应采儿的缘由。

「我生怕采儿被你这张大冷脸给吓着了,特别来探望一下呗。咱采儿睡得可好啊?」应少谦探头看着采儿微张的樱唇,还是忍不住为着这张绝色小脸而赞叹。

「她睡得很好,夜里没醒来过。」关竣天说。

「夜里没醒来过!」应少谦睁大眼,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说采儿夜里都没醒来?」

「你小声点,别吵着她。」关竣天瞪他一眼。

应少谦摸着自己下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关竣天。

「看不出来,你照顾孩子倒是挺有一套嘛。我从府里差来照顾采儿的秋荷,说她最担心的便是采儿难以入眠、睡眠不沈的毛病。」

「是这样吗?」关竣天一挑眉,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是这样。」应少谦用力点头,唇边的笑不无得意。

看来,他收这个小娃当作义妹,还真是收对了。现在,就只待这女娃儿渐渐成长,与关竣天日久生情。

那关竣天唤他一声「大哥」的日子,便是指日可待啊!

「你为何笑得如此诡怪?」关竣天挑剔地说道。

「过年嘛,谁不笑呢?」

应少谦双手插腰,于是笑得更加起劲了。

第2章

一辆雕饰华美的黑檀马车,在「莲院」前停了下来。

如今年龄已臻二十八岁的关竣天,头戴名贵黑貂雪帽、身披黑貂大氅,气势尊荣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关爷来了!关爷来了!」

关竣天才走进「莲院」大门,院里奴婢们兴奋的声音便争先恐后地响起。

他微微一颔领,快步踏过外院,走入垂花门内。

「关爷好。」负责照顾应采儿的贴身丫鬟秋荷,笑眯眯地上前向他福了福身后,便回头跟小丫头们交代:「你们还不快去通知采主儿,说关爷回来了!」

「且慢。」关竣天伸手阻止了秋荷。「别出声,我想给采儿一个惊喜,她在哪?」

「今儿个天寒地冻的,采儿主子还能在哪?自然是在暖阁套间里了哪。」秋荷站到关爷身边,为他拂去貂毛大氅上的雪渍。

「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采儿该进的药膳全盯着她吃了吗?」关竣天询问道,剑眉浓眸上皆漾着明显的在乎之意。

「爷也知道采主儿一向吃得不多,那药膳总共送了五回,她才勉强吃上一回。」见关爷眉头一凛,秋荷连忙补充道:「不过,您上回拿来的人蔘丸,采主儿倒是全给吃了,还讨着想照三餐吃呢。」

「那是一日只许吃一颗的东西,岂能由着她胡来!」关竣天微一拧眉,双眼间便已显出了一道明显的皱痕,证明他平素亦是经常皱眉之人。

「关爷请放心,秋荷自然是照爷吩咐,没让采主儿胡乱吃药。」秋荷急忙地补充道。

关竣天点头,算是对她的称许。

这秋荷是应少谦从老宅里调来的机灵丫鬟,办事伶俐,反应快、口风紧,也是个人才。

「你去让厨房熬一碗药膳端来,我盯着采儿吃。」关竣天对秋荷交代道,顺手从黑貂大氅里拿出一只方正油纸包递予她。「这是今年最好的蔘片,一盒给采儿补气,一盒你拿回家让你娘吃。」

「谢谢爷、谢谢爷。」秋荷感动地低头以双手接过蔘盒,不住道谢。

她家境清寒,娘亲又体弱,若不是关爷和应爷负担了她所有的家计与医费,她不知道自己而今的处境会有多悲凉。

「你做事向来让人放心,这是你应得的。」他淡淡说道,转身走上院子右侧的雕花游廊。

雕花游廊上的灯笼已打亮了几盏,映照得院内地上的积雪泠泠发光。

关竣天眉心微缓,以一种几乎悠闲的走路速度朝着暖阁套间走去。

自己是怎么样也没想到,十三年前和应少谦的一场赌约,竟让这处「莲院」成了他放松心情的地方。

在莲院里,他不用时时摆出当家主子的威严,也无须去提防那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再加上一个总不懂得要怕他的采儿,要他如何不愈益偏爱这处地方。

采儿与世隔绝在这处别馆里,反应灵巧、心思单纯,她也从不多求他什么,最多求的就是他多陪她一些时间哪。

太平帮内,不时有人传言,说他关竣天在南边城郊养了个小妾,不过,倒是从来没人敢当面向他询问,只是绘声绘影地说道,他异常偏爱小妾,以致至今未娶──这些流言蜚语还全都是应少谦告知他的。

关竣天举起手,让一群正在长廊上,点燃灯笼的仆佣们噤了声。

他放轻了脚步,走向暖阁套间门口,修长薄唇此时已往上微扬。

还没推开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采儿摇头叹气的声音。

「唉……」一口气叹得千万愁绪般悠长。

关竣天一挑眉,唇边已噙着笑意。

他无声地推开门,无声地关上门,暖阁套间里的暖意及采儿身上特有的中药香气,全朝着他的脸面直扑而来。

「唉。」又是一声娇叹。

娇小的采儿裹在一件蜜色棉袄里,手里搂着一件白狐大氅,偎坐于炕桌边的坐褥上,对着书本摇头晃脑,及腰的长辫随之摇晃着。

「唉,竣天哥哥怎么还不来?」采儿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双纤白十指猛戳着书页。

「我这不就来了吗?」

关竣天褪下黑貂雪帽、斗篷,往门边的檀木几案上一摆。

「竣天哥哥!」

应采儿蓦然回过头,现出一张清艳绝伦的小脸。

关竣天眉头一拧,一时半刻间仍有片刻的恍神。虽说这恍神不过只教他的眼神一滞,却也让他懊恼起自己的失态。

采儿是愈来愈美了,面如桃瓣、眸光莹润,像个粉雕玉琢的人儿,旁人一个不留心,便要被这样的美丽勾魂摄魄的。

「竣天哥哥!」

应采儿的水眸笑漾成两弯新月,她丢下了书本,急忙忙地就要下炕。无奈被白狐皮大氅绊住了双腿,娇小身子便整个儿往榻边滚落而下──

「小心。」关竣天飞快地上前一步,恰好稳住采儿差点跌落地面的身子。

「竣天哥哥!」应采儿的冰冷柔荑直接搂住他的颈子,小脸兴奋地直在他的胸膛上磨蹭着。

「已经快十六岁了,怎么还像个顽皮猴儿一样?」

关竣天搂着她在炕边坐下,口气是严厉的,大掌却稳稳地托着采儿的身子,让这小丫头把他当成了人形大椅,堂而皇之地蜷窝于其间。

「不管,我就偏要当小娃儿。」应采儿仰起雪白小脸,眼也不眨地望着他。

已经一个月没见到竣天哥哥了啊!好想他啊!

「怎么又瘦了?」关竣天拎起她细弱如骨的玉白手臂,不满意地说道。

这丫头当年因为拐子的迫害,身体底子全给毁了。即便经过了这些年的调养,她的身子骨却始终孱弱,甚至连太滋补的食物也进不了口。他和少谦不知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思哪,说采儿是用金银药材养大的金枝玉叶,实在是不为过啊。

「哪里又瘦了?采儿有努力在吃东西啊。」应采儿瞅着他,菱红小唇禁不住就是想笑。

关竣天盯着她如花似玉的娇颜,心口一动!采儿额心中的那点朱砂痣,更衬得她的肤若凝脂、眼如秋水哪。

他拧着眉,强迫自己别开眼。他自认不是贪好美色之人,可是近来却为何频频因为贪看她而失神?

「竣天哥哥,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的气色好多了?秋荷有没有告诉你,我已经七日不曾染风寒了噢。」应采儿倚着他,喳喳呼呼地说道。

「七日不曾染风寒这事也值得说嘴?」关竣天浓眉一扬,伸出修长食指刮了刮她的软颊,毫不客气地嘲笑着她。「哪天等到你像我一样,七个月都不曾染风寒时,再来向我炫耀吧!」

「竣天大哥最讨厌了。」应采儿嘟起嘴,用手指头拨开他的手指,却贪暖地把自己冰凉的脸颊全偎到他的蒲扇大掌间。「大哥的手,好温暖哪。」

关竣天轻握着采儿的柔丝长辫,一股如兰似桂的熏香气息,随着她发丝的轻扬而播散于空气之间。

「那大哥有没有发现我长高了呢?」她抬起头,剪水秋眸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你要是老是这么久都不来看采儿,你可能很快就要不认得我了。」

「怎么可能不认得你,像这般干瘪瘪而不长肉的孩子,全山西八成也就只得你一个了。」关竣天笑着说道,轻抚着她丝缎般的乌丝。

采儿身子骨不佳,平日除了读书求学问,跟着他们学商、记帐之外,她已没有太多精力妄想外面的天地。幸而这座莲院里的精致,实在足可比拟亲王、郡王府了,各式的新鲜玩意只会多不会少。莲院里甚至还引水绕宅,建了座可以让采儿湖上荡舟的莲湖。

他和应少谦是费了心,要让采儿即使在这里终老一生,也不会疲乏的。只要是采儿想要的东西,他不会不给。

十三年了哪!一向对人漠不关心的自己,打从阴错阳差地收养了这个丫头片子后,他尽心尽力的程度,连应少谦都觉得咋舌不已。

「大哥为什么不说话?」应采儿偏着头对关竣天一笑,扯着他的手臂追问道。

「我留些时间给你这个磨人精问话,不好吗?」关竣天眯起精明的眸,盯住她额间的朱砂痣深思着──在他的心中,采儿究竟是占什么样的地位?

「那我要问话了喔,大哥接招喔!」应采儿笑弯了眼眸,纤纤十指作势欲掐上他的脖子。「大哥这回为什么隔了二十八日才来看采儿?说啊──」

「京城有些事要处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拉下她的小手。

她的手怎么还是冷凉如水?

「遇上麻烦了?」应采儿眉心间的朱砂痣,随着主人的蹙眉而更显殷红。

「小家伙无须担心这些。」食指若有似无地抚过她额间赤红的朱砂痣,明白了自己似乎是心动了。

「什么叫做无须担心这些,大哥的事便是采儿的事!」应采儿用力一拍胸脯,却险些呛了气,小手摀住唇不住地轻咳了起来。

关竣天仰头笑了,唇边的笑纹让他的脸孔顿时年轻了数岁不止。饶是她性子单纯,才敢肆无忌惮地对着他说这些挖心掏肺的话。

他伸长臂膀搂过她的肩,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拿过矮几上的鎏金银碗。

「采儿读书读得这么认真……」应采儿轻咳了两声,就着大哥的手喝了一口温水。「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上竣天哥哥啊。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问题,我怎么帮你嘛。」

「上个月送入宫里的一批上好丝帛被人拦了下来,说是品质不良。」关竣天没瞒她,因为早已习惯向她说些商场、官场之事。

「又是那些官吏的规礼、茶仪没打点好?」应采儿忍不住犯着嘀咕,巴掌小脸皱成一团。「这些人真怪,明明就是要收银子,还硬是要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名词。」

「采儿怎么别的理由不猜,就偏猜是官吏的规礼、茶仪没打点好?」他问。

「大哥所挑选的丝帛必然是极品,所以品质不良的问题铁定是出在验货官吏的身上嘛。这些官吏怎恁地贪得无厌啊,咱们每年的三节两寿礼金可从没少送过。」

应采儿激动地睁大双眼,娇软嗓音在扬高了音调时,直像是蜜麻花点心被咬了一口般地清脆悦耳。

「看来采儿这些年的书没少念。」他赞许地拍拍她的头顶。知道她信任他,而且拥有自我判断的能力,实在让人心喜。采儿是真的长大了……

「采儿跟在大哥身边,听多了这些官场丑态,总是也要长几分见识的嘛。」应采儿开心地抿着唇笑着,笑意如莲般清雅宜人。「那大哥何时带采儿出去长见识?」她一脸期待地瞅着他。

「等采儿身子骨养壮了,不会动不动就染上风寒,急得别人像热锅蚂蚁的时候,我自然就会带你出去了。」

去年年初,他和应少谦原本打算带着采儿出门看看城里的梅花展。谁知道这丫头兴奋过了头,前一天竟雀跃到无法成眠,隔天还没出门,身子便发了高烧,连大门都没踏出一步。

「唉呀,年初是年初嘛,采儿近来可是身强体健了不少呢。」应采儿不服气地握紧拳头,嘟起唇抱怨道。

「好一句「身强体健了不少」。我听说有人连药膳都没吃,还敢夸口自己身强体健?」关竣天拉下脸,冷冷望着她几乎与白狐大氅同色的雪白娇颜。

要到什么时候,她这身子骨才能转好一些?

她过了年便算是满十六岁了,他和应少谦有过约定,一待采儿满十六岁后,便要帮她找个好人家,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关竣天一念及此,胸口便莫名一窒,心情立刻变得极端不快。

去他奶奶的,他就是没法子想象这小丫头腻在别人身边撒娇耍赖的模样。更可恶的是,他还不清楚他究竟是想把她嫁出去,还是留在他的身边。

日积月累的相处之中,有些情感已经失控了吗?否则,他何以愈来愈渴望回到莲院呢?关竣天抿紧唇,一脸沉重。

应采儿一见大哥脸色铁青,以为他在恼火她偷懒不吃药膳之事,便心虚地嗫嚅了两下小嘴,小手不安地直揪着身上的白狐长裘。

自己打小便爱粘着竣天大哥,明知道他看起来就是比少谦大哥凶恶,可自己仍然偏爱待在他身边。也许在她的心里清楚地知道,少谦大哥是对每个人都好,竣天大哥却是只对她采儿一人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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