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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采儿也要对竣天大哥最好──她在心里总是这般告诉自己的。
「大哥哪,我天天吃同样的药膳,也会腻的嘛。」半晌后,应采儿扯扯他的衣袖,小声地说道。
「秋荷心细,知你嘴刁,岂会让你天天吃同样的东西?你哄大哥认识你才两天光景吗?秋荷准备的药膳必然是天天不同样式,常人喝个一年半载也喝不腻的。」他看着身边撒娇的小人儿,他捏紧了拳头,不得不承认他在意她的程度,早越过了兄妹的分际!
他几时注意过谁的饮食起居哪?只有这个让他挂心的采儿哪。
「唉呀,药膳虽是每日不同,不过总归是换汤不换药嘛。」应采儿长喟了口气,一语双关地说道。
「你这鬼灵精丫头!」
关竣天赏了她的头顶一记爆栗,低笑出声。
「大哥笑了,就是表示同意采儿的看法了,我看那药膳就省了吧。」应采儿完全依着大哥平素的教导──局势看好时,便要乘胜追击!
「药膳不许省,在你身子骨没有完全转好之前,你天天都得吃。」一看到她灵动水眸再度滴溜溜地转着念头,他立刻先下手为强。「以后你每少吃一盅药膳,我便从秋荷的身上扣月俸。」
「你不能耍这种阴招啦!」
应采儿小脸苦哈哈地皱成一团,小小身子直接拽住大哥的臂膀,拉着扯着,便要求情。
「乖乖听话吧,大哥能逼你的次数也有限了。」关竣天捧起她的脸庞,利眸变得沈阒不已。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采儿确实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这样的她,不该由他来决定她将来的去留。
「大哥是什么意思?」
应采儿只觉心头一酸,心慌地感到事情不对劲,她跳离大哥的怀抱,急乱地在榻上半跪起身。
她伸出双手,也学起大哥的动作,捧着他的脸庞仔细端详着。
「大哥难道不要采儿了吗?」一汪水气已然在明眸里打着转。
「大哥怎么可能不要你呢?」生意场的厮杀之外,唯一能让他有些生活乐趣的,除了应少谦这个好友之外,便是采儿了。
「那……那打勾勾儿,大哥不可以不要采儿喔,采儿是要陪着你一辈子的。」应采儿拉过他的大掌,硬是要掰开他的手掌。
关竣天握手成拳,紧睨着她水亮眸子,并未回答她的话。
应采儿胸口一恸,一颗泪水滑出了眼眶。
此时,前来敲门的秋荷正巧解了围。
「关爷,采儿的药膳好了。」秋荷在门外轻唤道。
「拿进来。」关竣天命令道。
应采儿闻言睁大了眼,立刻就要从关竣天身上跳下来,可惜关竣天的反应永远快人一步。
应采儿扁着唇,被一只铁掌拎着坐到了暖炕的石桌边,不情不愿地与那盛在陶碗里的药膳面面相觑。
「炕上的火还要再烧热一些吗?」秋荷伸手探探石桌的温度。
这间炕房里的榻座及石桌底下焚燃的全是最好的暖炭,一室的热暖却不会呛得人难受。
「这样很好。」关竣天把采儿压在身侧,探出一掌平贴在石桌上,满意地点头。「秋荷,你去沏壶茶过来给我。」他舟车劳顿了几天,现在是有些累了。
「是。」秋荷看着这一大一小相倚偎的模样,她浅浅一笑。
采儿的年龄,早该论及婚嫁了啊。关爷对采儿的好,采儿对关爷的依赖,任谁都看得出来绝不只是兄妹之情而已。
秋荷轻轻阖上门,炕房内的两人再度独处。
「大哥请用药膳。」应采儿谄媚地把细白瓷匙送到大哥手边。
「你把这碗排骨药膳全给我吞进去,一滴也不许剩!」
关竣天瞪着她,瞪到她撅起了嘴,却又不得不乖乖握着瓷匙,舀起一口药膳汤放到菱红唇边。
「怎么就没有好吃一点的药啊……」应采儿嘀咕着,柔软小手和瓷匙的颜色几乎是同一色的嫩白。
关竣天好笑又好气地看着采儿每喝一口,便要吐出舌头,把药味全都散尽了,才有勇气再喝第二口。
「你乖乖吃完了这盅药膳,我便让人再去帮你调制人蔘丸,如何?」他记得秋荷说过采儿爱吃那玩意儿。
「好!」应采儿眼睛一亮,猛点着头,捏着鼻子猛喝药膳。
「好烫!好烫!」她粗心地被烫着了舌头,屋内又没有冰水,急得她只好吐着舌头猛吹气。
她的怪模怪样逗得关竣天哈哈大笑出声,平素严肃形象在此时早已全然卸去。
这样的她,多像个孩子啊!他方才因为忆起她「可能」要出嫁而不开心,其实是种不舍吧?养了几年的宠物要送人,都会有感情了,况且是人呢?
当真如此吗?是吧?!
「你就那么爱吃人蔘丸?」他揉着她的发,完全没流露出此时内心的天人交战。
「我……我……人家是想让身子变好,所以才拚命地吃那人蔘丸嘛。」应采儿吞吞吐吐地说道。
关竣天闻言,再度纵声大笑了起来,笑到发辫全甩到了身前,笑得他向来稳重的脸庞映出了几分年轻。
应采儿瞧着大哥笑出眼泪的开心模样,看着他微乱着发丝、斜倚在榻边的自在模样,瞧着、看着、瞧着、看着……应采儿咬着唇,揪住胸前的棉袄,不明白自己心跳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剧烈。
「想让身子变好?你的这等别脚笑话想骗谁啊──」关竣天深睿的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伸手拧了下她的粉颊。「说实话,你为何拚了命似地吃人蔘丸?」
「唉呀……那……养气丸好吃嘛!」应采儿想起那糖的滋味,不觉便咽了口口水。「掺了糖蜜和甘草,吃了整个人都暖烘烘地、甜滋滋的。」
「你这几年不是不嗜甜食了吗?」他怎么从不知情?
「嘘,别告诉别人哪。」小手蒙上他的唇,眼睛还小心翼翼地往门边飘去。
「为何不能告诉别人?」
应采儿半侧过头,脸颊正好偎在他的颊边,一对长长睫毛还逗人地搧啊搧地。
关竣天屏住呼吸,不让她的过于贴近影响到他的思绪。他狂乱的心跳是怎么一回事,义父之女白月棠,不也总是找尽理由想挨近他,可他从不曾如此……
如此意乱情迷过啊!
「大哥还记得几年前,我吃了一整盒的桂花奶油粉糕,所以莲院里的姊姊们全笑我是个长不大的小娃儿吗?」应采儿未察觉大哥神色有异,她双手插腰,气鼓了双颊。「我最不喜欢别人说我像小娃儿了!」
「当小娃儿有什么不好?」他挑眉问道,故作不经意地往后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当小娃儿当然不好,小娃儿可不能陪着大哥四处去经商历险哪!」应采儿不服气地大声喊道,却因为肚子的不适,而微拧了下眉。
她不爱当小娃儿,可也不大喜欢长大。长大了,身子变化了,她每回葵水来潮时,肚子总要闷闷地难受个一、两天。
「小采儿,乖乖待在家里当个温良恭俭的女子,等着大哥回来,有何不好?」他抚开她额间的愁结,根本舍不得她到外头受一点苦。
「我不管,你亲口答应过我──如果我的身子好了,你要带我一块出门谈生意的!」她睁大眸子,气鼓鼓地瞪着他。
「那只是戏言。」他一怔,没想到采儿当真在期待。
「君子无戏言!」
应采儿气红了双颊,激动地就要扑到他身上和他理论一番。
关竣天伸手抵住采儿的额头,不让她再靠近。
于是,她的身子被困在一臂之外,只能对着他咆哮低叫着──
「你说过要带我走遍天下的。」应采儿奋力地用头顶着大哥的手掌,却怎么样也冲不到他身边。
「何必一定要走遍天下?女子只要在家绣花、弹琴,日子就可以无忧无虑了。」他并不希望采儿到外头抛头露面,去接触那些丑恶的现实。
对他而言,女子是否天生无才无德一事,早就不重要了,采儿就是采儿!
「大哥说的轻松!那是因为你不像我和莲院里的姊姊们那么亲近,你自然不知道身为女子的痛苦。什么妻以夫为天,如果那个丈夫是个混帐家伙呢?厨房管柴火的柳姊姊因为生不出儿子,就被丈夫打个半死扔进池塘,要不是少谦大哥救了她,她早就死了。女子只能依附着男子而活,我真讨厌当个女子!」
应采儿抱着自己的双臂,却控制不住那股从骨子里冒出的冷意。莲院里的姊姊们都有着一些让人鼻酸的身世,所以才会卖身至这里做事的。
「大哥教过我,在听到别人的过往时,要用脑子去想想自己若设身处地时,该如何处理。我认真地想过,却无法替姊姊们想出更好的解决之道。我不是神,改变不了天下所有人的想法……」应采儿苦恼地扯着发辫,一头发辫全扯松开来。
几缕长发披落在肩头,衬得她一张明艳小脸愈发地柔媚动人。
「不是每个女子都会遭遇到如此悲惨的命运。」关竣天的大掌握住她颤抖的肩膀,心疼地将她往怀里一带。
他和少谦的教养方式,矫枉过正了吗?采儿竟连女人都不想当!
「不不不──」应采儿使劲地摇着头,恍若「女人」二字正是蛇蝎。「我听着打扫的小翠姊姊说,外头女子还时兴把脚裹成什么三寸金莲、四寸银莲的,说什么那样方能觅得好夫婿。那要嫁不出去呢?踩着一双被折断的小脚怎么种田、过日子?要是嫁得差劲之人,那样的脚又没法子逃走,难道就只能由着别人折磨吗?」
她揪着他的袍衫,只觉得平日听到的女子悲惨故事全涌上心头,闷得她胸口难受。
「姑娘家裹脚乃是汉人的陋习,满人就不时兴这一套。」关竣天低头望着她小脸上的惊慌失措,不舍地拍拍她的背。
「我是汉人,不是吗?」应采儿拧着眉,神色一怔。
「不。」关竣天凝望着她蕴愁的水眸,低声地说道:「你也许是满人。」
采儿幼时发高烧之时,口里喊的全是阿玛、额娘,她也许是满人之后吧。
「满人或汉人都一样!反正,我不想待在家中当什么女子!反正,你答应了要带我走遍天下的!」应采儿大声说道,任性地揪着他的手,要求他的承诺。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总之先把身子骨养好便是。」关竣天长叹了一口气,揉着她的发丝,无奈地说道。
「每次都敷衍我。」应采儿嘟起嘴抱怨道,只觉得肚腹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关竣天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大哥倒挺希望你一直当个爱吃糖的小娃儿。」如此一来,他便不用费心猜测自己的情愫是为哪桩了。
「大哥欺负人,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当小娃儿!」应采儿两丸黑眸突然间变得湿润,断线泪水玉珠似地一颗颗滑下她的脸庞。
关竣天看着她那双璀亮秋眸,望着她脸上那哀怨若嗔的表情。他脸颊肌肉一紧,双唇紧抿成一直线。
「怎么这么爱掉眼泪?」他冷不防地将她推远在一臂之外,不敢再靠近她。
他一向只待采儿是妹妹啊!也应该只待她是妹妹啊!
「还不都是大哥乱说话。」应采儿身子一倾,耍赖地偎到他身上,把泪水全都糊到他的衣襟上。
「还说不想当小娃儿?大人岂会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哭?」关竣天拿过石桌上一条温热的手绢,挑起她的脸庞,细细擦拭着她的泪痕。
「我也不愿意啊,谁让我每回葵水来时,就偏爱掉眼泪,而且肚子好疼噢!」应采儿吸了吸鼻子,在大哥的胸膛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拉过他的手搁在肚子上,随兴撒起娇来。「肚子疼,大哥帮我揉揉。」
「你已经长大了,大哥不宜再帮你揉……」关竣天边说边深呼吸着,就怕自己当真脸红了起来。
采儿打小便没出过这处院子,所以什么男女之别,在她的脑子里是完全不存在的。她只知道不舒服时,便要粘着他撒娇。
「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应采儿嘟着嘴说道,干脆闭上了眼睛。
关竣天盯着她红艳的樱唇,他索性也闭上了眼,来个眼不见为净。
「大哥,我肚子痛……」应采儿咕哝着。
「听见了。」
关竣天闭着眼,让她背靠在他肩臂上,大掌则分毫无误地抚上她的肚腹之间,用他手掌的热度温暖着她的不适。
应采儿偷偷睁开眼,瞄了大哥一眼──大哥是不是有点脸红啊?
她抿着唇一径笑着,就这么仰头望着他,开心到心脏几乎都快迸出来了。
「大哥啊,你这次要在这里待几天呢?下个月就快过年了呢!」她问。
「我明天就得回帮内处理事情。」他缓声说道,仍然没有睁开眼。
「不要!」应采儿鼓起腮帮子,紧紧地搂着他的臂膀不放。「我不要让你走!」
「别任性,我还有「太平帮」的事要处理。」
关竣天慵懒地睁开眼,心情一松散之下,几乎快进入睡乡之中。为了早点回来看到她,他昨晚才睡了两个时辰。
「可我是你的家人,我比生意重要哪。」应采儿双手插腰,俏颊生烟地瞪着他。
「我哪次一回城,没有先来见你?」
关竣天拉过她的身子,把她安置在他的身侧。闭上眼,他用下颚顶住她的发顶,感觉倦意开始袭上眼皮。「放心吧,待我回去处理完帮内事务后,很快便会过来找你了。」
「你这回会在「太平帮」待几天?」一见到大哥疲惫的神态,应采儿马上放轻了声音,小声地问道。
「至少得让我待个三、五天吧!」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发梢。
在采儿身边,他总是可以放心休息的。
「就三天!只准你在「太平帮」待三天噢。」应采儿揪着他的手臂,固执地说道。
「是。」看来他接下来又得日夜赶工处理公事了。关竣天长喟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丝。「现在你可以让大哥安静地休息了吧。」
「好。」
应采儿满意地微笑着,自然而然地拥着大哥的手臂当成了枕头,也打了个呵欠,好想睡喔……
好想睡喔……
秋荷送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采儿主子偎在关爷臂膀上打盹的景象。
她蹑手蹑脚地把关爷要的茶,放在石桌之上,噙着笑退出了房外。
依她看来,关爷迎娶采儿主子过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而关于他们关爷为了报恩,即将要迎娶义父之女白月棠一事,八成只是传言吧……
第3章
这日子愈近新年,每家屋宅总是要忙碌的。
在应采儿居住的这处莲院里,自然也不例外。
彻底打扫是必然之事。即便是平日时,关爷怕采主儿身子不好,窗棂、家具、角落里,原本就不许染上一丁点灰尘。
但是,过年嘛,哪能不再更卖力清扫过一回呢!
而厨房里的丫鬟和厨娘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年糕、熏鱼、腊肉没有一样是少得了。
但是,在这样一个众人皆忙碌不已的日子,应采儿却坐在书斋里,莫可奈何地听着授课夫子满口的长篇经论。
她哪定得下心嘛!早上才和厨娘讨论过竣天大哥爱吃的菜色,还把大哥去年夸过好吃的满人食物冻饽饽,也加到了年菜里。
现在的她,只满心叨念着竣天大哥这几天要过来莲院之事,没有假装昏倒,溜到厨房里凑热闹,就已经算是给足夫子面子了。
「为师今日瞧你心不在焉,今日的授课便到此为止。」夫子看着木帘后一径发楞中的女学生,他不以为然地长叹了口气。
「谢谢师傅。」应采儿的眸倏地水亮了起来。
「你自个儿待在书斋里,把今日上过的课全默出来,方准出去。」夫子拿著书册,坐到了暖炉边。
应采儿嘴里默著书,眼尾则不停地往夫子的方向看去。
哈哈!
一见夫子打起了盹,她便倏地起身,一溜烟地从书斋的偏门溜了出来。
「好冷!」
应采儿才接触到书斋外的冷空气,整个人便瑟缩地蹲在雕花游廊的木柱边,冷到动弹不得。
啊,她忘了把大哥为她新添制的秋香色羽缎斗篷也一并带出来了,待会儿一定又要挨骂了。
应采儿急忙左右张望,发现四周连一个姊姊都没有,就连秋荷都忙着去准备过年的用品了,她这才放下了心。
应采儿仰头看着纷乱的雪花、看着雾蒙蒙的天色、看着远方的黛青山色……看了才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就觉得无聊了起来。
自己平时只要少穿件衣服,就会有一排姊姊们跟在身后斥喝着。有时候,自己边跑边偷瞄着后方那一串粽子似的人,都觉得好笑。
结果呢,她现在连个陪自己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还真不习惯这样的冷清哩。
其实,她也很想帮忙准备年节用品啊,谁让姊姊们不让她进厨房嘛。
「谁让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应采儿边嘀咕,边打冷哆嗦。「应采儿啊、应采儿,你别又生病给大家惹麻烦,就是万幸了……好冷喔。」
应采儿把自己缩成一颗圆球,看着地上一片皑皑白雪。
她好想竣天哥哥和少谦哥哥喔!呃──可能自己想竣天哥哥多一些吧。
秋荷说她与竣天大哥之间,就叫做缘分。是啊,喜欢哪个人多一点,少一些,总是由不得人嘛。
这就像她明明已经不是孩子了,却偏好吃糖是一样的道理吧。
应采儿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的玫瑰蜜糖球──这是昨天竣天大哥差人送来的。
糖球甜而不腻,含在口中甚至还有淡淡的花香味道,好吃极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了一颗玫瑰蜜糖球到唇边,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微笑了。
应采儿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腰间口袋里的另一只锦缎折扇套子。
大哥会喜欢她做的这个小玩意儿吗?
应采儿低头看着手指头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小伤口,用力眨了几下因为熬夜赶工而酸痛的眼。
眼珠子又热又痛,不知道用冰雪敷一敷,会不会舒服一点?
她异想天开地半趴在回廊地板上,伸手在廊道边的地上掬起一掊洁白的雪,把雪密密地盖在眼睛上方。
「冷、冷──」
应采儿吱吱尖叫着跳起身,用力抓开脸上的雪渍,小脸却已然被寒雪冻出了两团红痕。
「应采儿,你在做什么?」
关竣天才走至书斋外院,看到的便是她这么一副猴子般又叫又跳的调皮模样。
「竣天大哥,你……回来了……」
应采儿雀跃地跳起身,脸上的残雪却同时从脸颊漫入颈间,冷到她连话都说得猛打冷颤。
「你现在不是应该坐在书斋里读书吗?」利眸才瞪向她毫无血色的唇,浓眉旋即狠狠一拧。这丫头是天生要让人担心的吗?
关竣天加快了脚步,迅速地往她的方向移动。
「大哥,我……我……」喀喀喀,她冷得牙齿直打颤,揉抚着自己的脸颊,却温热不了自己的身子。
「把这披上。」关竣天伸手欲解下身上的灰狐大氅。
「不用了。」
应采儿摇着头,在大哥还没开口骂人前,一溜烟地便钻入了他的灰狐大氅里,把脸直接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这样不是比较快吗?」一双小手自然而然地环在他的腰间,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大哥好暖和噢!」
关竣天瞪着怀里的小人儿,连呼吸都变得刻意缓慢了。
怀里的采儿,是他的采儿,却也是一个姑娘家,那柔软的身子触感,那芬馥的少女芳香,是会让人想入非非的。
「你现在这模样成何体统?!」关竣天嗄声喝道,大掌握住她的肩膀。
「反正没人瞧见嘛,嘻。」应采儿偎在他胸膛上,扬起头,对他灿然一笑。
关竣天胸口一窒,他抿紧唇,硬生生地将她推到一臂之外。
应采儿咬住唇,可怜兮兮地想再度偎入他的怀里,可大哥不许!
她赌气地别开头,手臂却仍然紧拥着大哥的灰狐大氅。
「大哥,你变了。」应采儿委屈地抿着小嘴,把唇瓣抿得殷红如火。「你以前不会推开我的。」
「你以前是个小娃儿,我没有必要对你有什么男女之防。」他沈声说道。
这一、两年来,采儿的样貌愈发地有女人味,面如敷粉、眼如波明,身段袅娜,举手投足间的美媚,就连丫鬟们都经常看傻了眼。
而他撇去经商的才能之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
「可你前几天才说我还是个小娃儿。」应采儿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不忘拿他的话来堵他。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个小娃儿,可别人眼中的你是个姑娘了。是故,你实在不该再有方才那般的亲密之举,那会引人非议的。」
关竣天拢紧她肩上的披风开襟,望着她在毛裘映衬下更显得出众的瓜子小脸。
「我何必在意别人的目光?别人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应采儿不以为然地说道,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地就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可你是我的竣天大哥,你就是不应该、不可以推开我!而且你担心什么嘛,这莲院里还有外人吗?」
「你总归是个姑娘家,言行总是容易落人口实,总是要较男子谨言慎行一些。」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大哥,你真是愈来愈啰嗦了。」她咳声叹气一番,呼出口的气息,在寒天里全化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啰嗦是吧?如果有人乖乖待在书斋里读书,我何必啰嗦。」他不客气地重揪了下她玉白如冰的耳廓,板起脸来教训人。「你的伴读丫鬟跑哪去了?!她居然让你只穿着一件棉袍,在冰天雪地里鬼混,她是将这个家的规矩视若无物吗?」
一个丫鬟放肆,便会有一家子放肆的丫鬟。
「大哥,你别生气嘛,是我让翠儿去厨房帮忙的──」
应采儿眼尖地从关竣天肩后发现伴读丫鬟翠儿朝着这里走来,她急忙朝着翠儿使眼色要她走开。
翠儿站在原地,一看到关竣天的背影,一张圆脸立刻吓得花容失色。
「后头那个家伙,给我过来。」关竣天头也不回地命令道,目光紧盯着应采儿藏不住心思的脸蛋。
「你怎么知道你后面有人?」应采儿吐吐舌尖,撒娇地靠着他的手臂。
「你想在我面前瞒心事,再熬个十三年吧。」
关竣天警告地瞪了采儿一眼,把她歪歪斜斜的身子给推正──她这习惯得改。
「关爷,翠儿没有守着采主儿,翠儿该死!」翠儿一看到关爷那双冷眸,立刻就被吓出两泡泪水。
关爷的两道浓眉和眼眸离得甚近,不生气时看起来或者深邃,然而,他一旦严厉起眼色,看起来就是较之寻常人不可亲,也更加骇人的。
「我经常不在,采儿又由着你们胡来,你们就全当这府内全由你们做主了吗?」关竣天凛着声,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伴读丫鬟。
「翠儿……翠儿不敢。」
「不敢?」关竣天冷笑一声。「那采儿方才只穿着件棉袍在雪地里,难道是我人老眼花起了幻影吗?」
「关爷,翠儿下次不敢……」翠儿哽咽地说道,害怕地连头都不敢抬。
「大哥,不是这么一回事啦,是我让翠儿去厨房──」应采儿握着大哥的手掌,拚命地想求情。
「你再帮她说一句话,我就让她收拾行李回老家去。」关竣天拂开应采儿一贯是冰冷的柔荑,心下很快有了主意。
「关爷……翠儿知错了……关爷不要赶翠儿走……」翠儿一听关爷要让她回老家,哇地一声便大哭出声。
她老家在山区,地贫长不出谷物,能外出讨份工作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况且在这莲院里,工作轻松,待遇又好,姊妹们和善,采主儿待人又好,她不要走啊!
「翠儿错了……翠儿错了……」翠儿跪在地上使劲地磕起头来。
应采儿一看到翠儿磕头,心里一难受,眼泪便跟着直淌而下。
「大哥,我敢担保翠儿下回不会再犯了。你这回就饶了翠儿,你要罚就罚我吧!」应采儿揪着大哥的手指,泪眼汪汪地瞅着他。
「罚你什么?」关竣天双臂交叉在胸前,漫不经心地问道,心中早有算计。
「大哥想罚什么,便罚什么。」应采儿昂起下巴,气魄豪爽地说道,只可惜她微红的鼻尖破坏了坚定的效果。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关竣天拿出手绢覆上小人儿红通通的鼻尖,锐眸视线往旁边一挪。「翠儿,你站起来。」
「是。」翠儿急忙吸吸鼻子,立正站好。
「你的主子愿代你受过,我就姑且原谅你这回,你以后该如何做事,自个儿心里有数了没?」关竣天凛着声说道。
「翠儿以后会更加尽心尽力地侍奉采主儿,谢谢关爷、谢谢采主儿!」翠儿双膝一软,就要向应采儿跪下。
「甭跪了啊,快谢谢大哥啊!」应采儿拧着手绢儿笑,小脸撒娇地偎在关竣天的臂膀上,她今儿个早起,真是有点倦了。
「谢关爷。」翠儿扎扎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谢我倒是不必,横竖以后采儿的处罚便由你来执行,你执行得不好,一样会被撵出门。」关竣天面无表情地说道。
「大哥要处罚我?」应采儿蓦地抬头,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没错,这十日之内,你的每一顿餐食,如果没有吃到五成以上,那翠儿仍旧得回老家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低头掩去唇边的一丝笑意。
「大哥,这不成哪,我哪有本事一餐饭吃到五成以上啊!」应采儿这一吓,瞌睡虫全给赶跑了。
「不成?」关竣天抬头,朝翠儿瞥去一眼。
「成成成!采主儿是该多吃一些的。」翠儿立刻识时务地帮腔起来。
「不成、不成哪!我哪吃得了那么多东西?」应采儿跺着脚,头儿摇得像博浪鼓似地,头上的一只鎏金银荷发簪,也就跟着叮叮当当了起来。
「不成也得成。」关竣天斩钉截铁地说道,径自转身走向北边的主厢房。
才不成呢!那她要请其他姊姊们帮忙吃饭。应采儿跟在关竣天的身后,在心里偷偷犯着嘀咕。
「如果让我知道你串连其他的丫鬟处理那些餐食,我就把那些丫鬟也一并赶出门。」关竣天头也不回地说道。
应采儿睁大眼,飞也似地冲到大哥面前,双臂大张地挡住他的去路。
「大哥、大哥!那吃三成就好了。」她扬起三根手指头,讨好地对着他笑。
「至少四成。」他冷冷一挑眉,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四成好、四成好!反正只要比五成少,我都谢天谢地了。」应采儿咚咚向前跑了两步,直接冲进大哥的怀里。「我就是没法子把那一堆食物全咽进肚子里嘛,求求你嘛……」
尾音拉得长长的,像麦芽糖似地粘人。
「你就是没让生活糟蹋过。我都要人把食物弄成一小碟、一小碟,你大小姐还不愿入口。」
关竣天伸手要扯开小人儿,小人儿却踮起脚尖,抬高了双臂勾着他的颈子,还不客气地把冰冷的小脸全埋到他的颈窝处。
「翠儿,你去熬一些黑糖姜茶过来。」关竣天往后方丢去一声命令,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这样过分亲昵的画面。
「是!」翠儿不舍地把目光从前方那一对身上移开。
大伙儿最爱看采主儿巴附着关爷,而关爷一副英雄气短的模样了。
光瞧着关爷浓眉大眼脸上的莫可奈何,及他对采主儿的溺爱神态,就足够让她们一群丫鬟津津乐道许多日了。
「大哥,我不要喝黑糖姜茶!」应采儿惨叫一声,仍然趴在他的胸口上一动也不动。
「你再敢说一次「不要」,晚上就盯着你吃两碗饭。」长臂揽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便把她拥着推向前。
「我好害怕喔。」应采儿掩住了一个呵欠,水眸半睁。「大哥,你刚才为什么要对翠儿那么凶?她又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规矩和本分要遵守。」他说。
「那么,倘若我是个丫头,你也会对我那么凶吗?」她好奇地问道。
「真有你这种丫头,三天就被我赶出家门了。」不客气地掐了下她的软颊,硬是为她白晰的脸上加了一抹红彩。
「我可有用了,算盘打得精,记帐、背诵能力也强,少谦大哥说我将来铁定是个能干的帐房呢!」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炫耀道,仍然双手搂着他的颈子,挂在他的胸前。
「能干?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关竣天身上挂着这个小累赘,步履走得温温吞吞的。应采儿则因为姿势怪异,已经被斗篷绊倒了三、四回。
关竣天扯住她的衣领,想把她拎高成正常姿势。
是该对采儿把话说清楚了,正因为宠她,所以才会希望她有一段美好的姻缘。
她老是爱这么粘着他,旁人瞧见岂会不多心他们的关系吗?
「大哥,你真好。」菱红小嘴吐出甜蜜的话语,唇边还噙着一抹浅笑。
关竣天眼眸一眯,心窝被她的笑容塞入了过多的甜蜜,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罢了,既是要将她许人,那么能再这么宠她的时候也不多了,就再纵容彼此一次吧!横竖采儿早已打破了他的许多惯例──对女人视若无物、对生意场外之事漠不关心……
有时,连他都要怀疑起旁人眼中的他,是不是真的关竣天了。
关竣天盯着她娇柔的小脸,他眉头一揪,弯身打横抱起她。
应采儿长睫一扬,给了他一个倾艳无双的微笑,然后便再度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由着大哥把她抱入主厢房里,由着大哥把她搂到暖炕长榻边。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陷入睡眠里了,有大哥在,她总是能很快入眠的。
关竣天凝视着她的睡颜,这几天的繁琐诸事全都冒上了心头。
义父听到了些莲院的风声,已经试探地问了一些关于他在莲院的事,而他并未翔实以告。义父对此感到不快,也是自然之事。
他知道义父一直想把他收为女婿,偏偏他对义父的女儿白月棠着实无法另眼相待。
白月棠容貌是颇娇美,不过除此之外,她所擅长的女红、琴艺,对他而言,全是无用之物。他无法忍受一个只会对他百依百顺,却无法与他谈天说地的妻子。
他的妻该聪明伶俐,能陪着他游遍山水,能陪着他纵横古今论商事,亦能与他一同剖析生意上的事务。他的妻子,该像……
像采儿。
关竣天低头抚着应采儿的发丝,心恻恻地望着她沈睡的小脸。
酣睡中的她,神态尤其稚嫩脆弱。他当然可以直接将采儿迎娶入门,她甚至不会有任何反抗。
但是,他要一辈子都扮演大哥的身分吗?采儿待他的态度,正是一个妹子对待兄长的方式,而他不会永远只想当她的大哥。关竣天的浓眉才拧下,心口便闪过一阵刺痛!
唉。
「采儿,睁开眼,大哥有话要同你说。」关竣天拍拍她的脸颊,深峻眸子里闪着毅然的光芒。
「唔。」应采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大哥一眼,然后又窝回他的臂膀间,继续打盹。
「采儿,醒醒。」他再唤,声音低嗄。
「嗯。」
一双细白小手在眼睛上使劲地揉啊揉地,揉到旁人看不下去,一把搂起她的纤腰让她坐正。
「醒了吗?」关竣天扯扯她的耳垂,抚过她耳垂上的一对红珊瑚珠子。
「我醒了……对了,少谦大哥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来啊?」应采儿眨着眼睛,觉得自己刚才隐约是作了一个他们三人一块儿出游的白日梦。
「少谦他娘最近逼婚逼得紧,不许他到处溜达。我预计少谦说不准今天或明天就会来了。」他说。
应采儿闻言,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少谦大哥要娶亲了啊──」她笑着用手抿住唇,清脆笑声拉得好长好长。「他老是和我一块踢毽子、玩纸鸢,还会和我抢甜汤喝,实在难以想象他当新郎倌的样子呢!」
关竣天的食指挑起她的下颚,盯紧她眼里的笑意。
「大哥更难想象你当新嫁娘的模样。」他低嗄着声,面容严肃到拧不出一丁点笑意。「过了年,你就是宜于婚配的年纪了。」
「我干么当新嫁娘?采儿陪在大哥身边就好了啊。」她睁大一双水灿眸子,一径笑盈盈地又想赖回大哥的胸膛上。
关竣天的蒲扇大掌按捺住她的肩膀,把她挡在一臂之外。
「倘若我娶了亲呢?你能用什么身分待在我身边?」他粗声说道,目光不曾须臾离开过她。
「不要!」应采儿惊惶地揪住大哥的衣襟,叫声悲愤异常。
「为什么不要?难道只准少谦娶妻吗?」他严声逼问道,口气中有着太显而易见的试探。
应采儿摇头,揪着自己的十指。心里莫名的慌,让她连一刻都坐不下。
她在大哥身前半跪起身,仰头望着他的眼。
「大哥……大哥要娶谁?」应采儿颤声问道,拥紧自己的双臂,只觉得冷。
关竣天默然不语,但盯住她恐惧的容颜。
他相当清楚自己心中此时的算计──他需要一个理由,来强迫采儿正视她对他的混沌情感,只要采儿也有这个心,其他的阻碍,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大哥,你快说啊!你要娶哪家姑娘?」应采儿急得直跺脚,伸手就去拽他的衣裳。
「我也许会娶义父的女儿。」关竣天嗄声说道。
「「也许」就是还不一定喽!」应采儿闻言,水眸立刻明亮得一如上好玛瑙,熠熠生辉。「大哥,你别娶别人,好不好?」她搂住关竣天的手臂,把脸颊轻轻偎上。
关竣天的唇边噙上一道若有似无的微笑。
「你要大哥孤家寡人一辈子吗?」关竣天握起她的下颚,眼瞳中有一簇火焰在焚燃。
「大哥怎么可能会孤家寡人一辈子?采儿会永远陪着你啊。」
应采儿双掌捧住大哥的手,一脸的无辜。
「孤男寡女,难免会惹人非议。」采儿还这么孩子心性,他是否期待太高了?他的急迫,突然间变得唐突而可笑了。
关竣天沈了脸,扯回双手背于身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好惹人非议的?你和少谦大哥不是也经常来这儿居住吗?」应采儿激切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手。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以前是个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个姑娘家了,你为什么总是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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