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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感到一阵高兴,小小的光头猛点个不停。
老住持独坐后院,未亲自送别。后院大树盘叶纠缠,在地上洒下整片荫影,干皱的手掌合十于胸,垂目低颂:
「三千菩提三千树,三千花语三千路。业海莫如三更烛,梦尽花落是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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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洛阳的路上走了没两天,那群曾被山君吓唬走的官兵终是追了上来。
那天天气阴暗,不时还飘着细细雨丝,微凉的秋意让她在马上连打了几个寒颤,慧彦注意到了,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她只是皱着眉,摇摇头拒绝。
「要不,先披件我的僧衣避避寒如何?待会儿到了下一个集镇再去问问有没有厚点的衣服可买?」
「我才不要穿破和尚衣服!」她吱儿了一声。
「可身体受凉总是不好,就先委屈一下又何妨?」
「不穿!不穿就是不穿!我讨厌和尚!更不要穿和尚衣服!」
「说讨厌,还不是跟着我走了大半个月,连和尚住的地方都住过了,为什么和尚穿的衣服就不能穿?」
「你——」
她心下恼怒却又不便发作,只是狠狠瞪了慧彦一眼,却见慧彦一楞。正想再出言几句讽刺他,他突然脸色凝重起来,说道:
「像是官兵来了。」
她脸色一变,正想催马快跑,慧彦却伸手拦住了她。
「太迟了。」
话声才落,不远处已尘土飞扬,竟是数百骑兵马奔来!只听啼声杂沓,呼喝震天,只一会儿工夫,两人便被团团围住,马上的官兵个个虎背熊腰,亮出弓箭长刀,虎视眈眈地看着两人,仿佛猎人看着已无路可逃的狡兔一样。
山君眼见情势如此,倒也不害怕,在马上仰起了头,一一对着来人望过去,直到望到一位戎装将领,他头戴武冠,下颚缠胡,身穿跨褶虎皮两当铠,手执环刀,威风凛凛。隋朝男子武将重视胡须之风气承袭自周朝,愈是地位显要之人,愈是多花时间在自己的胡须上头,处理胡须之用心,比起女子梳理发髻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山君见到此位将领冠上服簪为金玉与象牙制成,已知他来头不小,再见他下巴胡须分列两旁编成须辫,末端成菱角式略微上扬,有条不紊,干净俐落;又见武兵所执旌旗,当下冷笑一声道:「小小山妖何德何能?竟能劳驾堂堂大将军亲自出动捉拿?」
「小女子见识倒也不小,居然能认得出本将军。」来者正是左屯卫将军卫文符,他嘴角微微一扬,心里倒是有些钦佩这女子的临危不乱与识大体。
山君再逐一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之前被她吓跑的那军官,又是冷笑道:「这会儿你可找到了不起的靠山了,佩服佩服。」
那军官敢怒不敢言。明明就是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呆和尚,为何当初自己就是治不住?还被吓得连滚带爬回将军府找救兵。但此一时非彼一时也,他看看自己身旁的数百骑兵甲,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之色,奚落的眼神望向女子。
「这下你插翅也难飞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你作梦!」语音未落,她已一个跃身从马上跳起,落在慧彦身旁。「想抓我?先问问这和尚准不准?」
「呃、姑娘——」慧彦正想说点什么,才说出两个字就被她给打断。
「你给我闭嘴!不需要我再提醒你是谁害我今天落到这种地步吧?你要是不肯帮我,当初为何不就在山上一掌毙了我?不要告诉我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对这些狗官慈悲,他们可不会有一点感激!还不如对我慈悲些。我答应你,到了洛阳,绝对不再做伤天书理之事。」
「此话当真?」慧彦有些狐疑。
「也由不得你不信了!」
卫文符听得两人对话,脸上毫无表情。抓拿一个小小山村野女本就不是他职责之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朝廷里有密令下来,命他须亲自将这女子捉拿到案,押送洛阳。见这女子虽然着粗布衣裳,但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却也不惊不惧,颇像是见惯大场面之人,难不成她和朝廷有些渊源?而且上头还命令必须将此女子活捉后,由他亲自押解上京交予台阁,对这女子之重视不言而喻。
卫文符想着想着,在心里摇了摇头。朝廷中事变化万千,他只需要听命行事即可,不需要想太多,况且现在时局正敏感着……
他微一颔首,身旁二十骑甲士率马便朝两人冲了过去!
「姑娘小心!」
慧彦忙喊,却换来山君一声:「还要你多说吗?笨和尚!砍马脚!」
「啊?」尽管嘴里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情急之下,慧彦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只见那二十匹马冲到两人身前,慧彦突然翻倒在地,连续几个打滚,一面避开马蹄,一面手掌运劲往马脚上砍去,一时只听得马声嘶鸣,马蹄乱踏,慧彦虽然尽量躲避,但还是免不了在胸口被踏上一脚,痛得他直冒冷汗。
那些马脚被他的手刀砍过全都脱了臼,二十匹马中十七、八匹马全倒在地上,余下的马儿只敢远远站着不敢再接近两人。那些甲士没了马匹,站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哼!弩手!」卫文符一喊,身旁二十人退下,后头二十人立刻上前,手上拿着拉满的弓,箭头对着两人。
「放箭!」二十名弩手齐声放箭,锐利的箭簇直直射向两人,只见慧彦在箭雨中一阵闪躲跳跃,二十支箭尽数抓在手中。
「你这和尚果然功夫不弱。」卫文符居然也不气,反倒微笑起来:「弩手全上!杀了那和尚!」反正朝廷要的是那女子,不是那和尚,杀了他干净俐落,以免节外生枝。
只见原本的二十名弩手马上小跑步先将两人团团围住,之后四、五十名弩手纷纷从兵队后出现,补上圆圈所有的空隙,转眼便将两人包围得密不透风。沉重的气息压得人心神不安,饶是山君也开始心下忐忑,不知道此劫究竟是否能逃过?
「二十支箭你可以轻易应付,那三十支箭、四十支箭,甚至五十支箭呢?」卫文符冷冷地说道,一面从自己身旁也拿出弓箭,左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却不马上架在弓上。
「大不了成只刺猬就是了。」山君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卫文符听罢,笑了起来。「你这女子倒也有趣,要不是上头要抓你,我倒还真欣赏你,想放你一条生路呢!」
「多谢将军赏识,只可惜我福薄,消受不起。」她尽量装得不慌不忙,但神色问已有了些惊惧。
「放箭!」卫文符一声令下,四、五十支箭簇猛地朝两人身上飞去。
慧彦心下暗叫不好,一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一把抱起山君便往树上跃去,足尖才一沾到树枝,另一阵箭雨又是毫不留情地向两人射来。
慧彦抱着山君狼狈地东躲西闪,卫文符手持弓箭在下头蓄势待发,突地他两眼射出精光,看见了慧彦的破绽,双手一搭一放,一支箭直直便射向慧彦心窝!
慧彦已知背有暗箭,但他胸前便是山君,只要自己一闪躲,那箭势必会毫不留情射中山君。他一时间也无法多想,竟只是微微侧转了身子避开要害,咬牙决定用自己的肉身来接下那支箭。
「小心!」山君睁大了双眼,大喊出声。
只听得慧彦一阵闷哼,那箭已深深插在他的右肩上,鲜血马上不断流出。
「和尚!和尚你没事吧?」她眼睁睁看着慧彦中箭,好不焦急。心想自己虽然是这和尚打伤,今日这杀身之祸说来也算是间接由这笨和尚造成,但这一路行来,他处处照顾自己,现在又为了自己中箭,饶是她心肠再硬,此时也忍不住为慧彦担心起来。
慧彦没有回话,只是全力镇定心神,继续不断拨去直对他俩射来的箭。汩汩鲜血不断从身上箭伤涌出,慧彦渐渐左支右绌,几枚来不及挡去的箭簇擦破两人衣襟和皮肤,卫文符此时又射出一箭,慧彦明明已知箭身从那个方向过来,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无法躲开。他闭上双眼,本想今日也许就是他死期了,却没想到怀里的女子突然拉着他一起滚落树下,硬生生躲开了那一箭。
两人拥抱着跌落在草地上,一队武兵马上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卫文符这时收起了弓箭,放马慢慢走到两人面前道:「若不是因为他是个和尚,我倒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你这贼将军住口!」山君一听此言怒不可遏,想反击回去却又苦于手上无兵器,瞥眼间见到慧彦身上箭支,当下也不管箭拔下是否会加重伤势,突地用力将那支箭从慧彦身上拔下。慧彦之前拼命忍痛,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一手,毫无防备之下痛得大叫出声,一双眼既是不解又是惊讶地望着她。
见到慧彦的眼神她心里一震,这才明了到刚刚一时激动之下做了什么蠢事。她连忙看向伤口,只见深不见底的伤口血液奔涌而出,瞬间便将灰色僧衣给染成鲜艳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一种腥锈的血味。
「怎么?打不过,小俩口吵架了?这样可不行喔……」卫文符意犹未尽地继续调侃两人,只说得山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把箭给我……」脸色渐渐苍白的慧彦悄悄地对着她道。
「你说什么?」山君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把箭给我……这将军心高气傲,料想我受了重伤一定无法反击……你把箭塞在我手里,待会儿我趁他分神的时候运真气把箭射还给他,你就趁这时候快逃吧……」慧彦语气已有些虚弱,大量出血的结果让他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起来……但他至少得保住山君的命才行……
「你——」她说不出话来,这和尚到底是蠢还是笨?自己明明和他毫无关系,还不断带来麻烦,他却依然愿意舍身救人?「你这个笨和尚!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吗?我告诉你!你不准死,你得活得好好的送我到洛阳!」
「姑娘,我也很想……」慧彦居然淡淡笑了一下。「但时不我予,今日恐怕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这里了……」
「你宁愿让我走?」
「姑娘,以后记得心存善念,别再害人了……」
山君说不出话来,喉头一阵火热。她十年来隐居深山,多半是披着虎皮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人见了她多半吓得仓皇而逃,只有这蠢和尚不怕她。虽然把她打伤了,但却一路悉心照料,遇到困难也是尽力解围,实已超出他所应该负责的范围,以致这短短近一月的日子里,她内心已经隐隐将慧彦当作家人一样看待,此时见他身受重伤却还处处为自己着想,自然感动不已。
「哼!你以为你说死就死吗?你救我两次,一次被你打伤扯平,这次我再回救你一次,以后我们扯平,两不相欠。」她嘴上虽硬,但心下已经决定说什么也要救下慧彦。
「姑娘?」
山君大步走向露出得意神情的卫文符,仰头朝他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但前提是你们得让这和尚活命。」
「哼,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朝廷密令须得活捉,我早就将你这反贼也一并杀了,免得我堂堂一个大将军还要劳师动众,亲自把你送上东都。」眼下之意竟是想就地将山君也杀了,省得他还要旅途奔波。
「瞧你一个堂堂左屯卫大将军,竟什么都不知道吗?我问你,既是一个小小女子,又何必特派密令要你捉拿?又何必指明若活捉,要大将军亲自押解?」
这一番话正说中卫文符之前的疑问,他脸色微微一楞,但没有说话,上上下下又好好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
这时山君从怀中取出一件事物,递到他面前道:「这是什么,你应该认得吧?」那是一枚白玉龙形佩,刻工精细,只有手掌般大小,虽模样古朴,但气象富贵,看得出来是王家之物。
「玉龙成环,乃皇家象征,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卫文符狐疑道。
「你自己说呢?」她没有正面答覆,只是将白玉龙形佩收入怀中,静观这位大将军会有什么反应。
只见卫文符思量一会儿,心里暗啐一声。他毕竟不敢惹事上身,看来这女子和朝廷果然有段渊源,自己这样随随便便就杀了她,到时候万一朝廷怪罪下来,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明明上头讲的是先活捉,现在我自投罗网,难不成大将军还嫌麻烦,不肯亲自送我上东都吗?这里少说也有百来个武兵,可都是听见了你刚说过的话,只要有一个跑去密告,你这大将军的职位,恐怕就会有些摇摇欲坠了吧?」
卫文符心里一惊,眼光扫向四周的武兵和队长,只见被他扫过的人纷纷不是垂下目光,不然就是移开头,不敢与他目光相接。见此情况,他便知这女子这番话可是点醒了这群下兵,要是他真的就此杀了她,说不定真有人跑去密告……
「怎么?将军是在打量要不要干脆一口气杀掉这百来个武兵吗?啧啧啧,只为了一个小女子,需要做这么大的牺牲吗?大隋将军都是这么好逸恶劳的吗?连亲自押解个小女子上洛阳都不肯?」山君看出卫文符的迟疑,心下又多了几成把握。
卫文符瞪了她一眼,终究不敢在事情未明朗前惹祸上身。他哼了一声,随即命手下人将两人带走。
「姑娘?」慧彦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道:「刚刚你给他看了什么?」
「我给他看的是两根人骨,警告他要是敢杀了我,半夜我就化为厉鬼把他啃得皮肉不剩!」
「山君!你不是说以后不再害人了吗?」
「你这死秃驴,刚刚可是我救了你耶!怎么你不知道感激,还先训了我一顿?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他贪生怕死的话,怎么会放过我们?」
她故意把「贪生怕死」四字说得稍微大声,只见卫文符的肩膀微微一抖,然后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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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彦的伤势相当严重,那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伤口一直没有好好处理,几日下来开始严重发炎。那卫文符虽留山君一命,对慧彦却是不闻不问,甚至巴不得这和尚能早点死掉,免得再多生枝节。山君看在眼里只有焦急,眼见慧彦的神色一天比一天委靡,这天更是滴水未进,尽是昏睡不醒。她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有事,但慧彦再这样继续拖下去,恐怕最后还是会因为伤口发炎腐坏,全身坏血而死。
咬着牙想了一会儿,她终于决定还是冒险向「那个人」求救。虽然母亲临终前千万叮嘱不要再和前朝遗族有任何来往,尤其是「那个人」,以免再次惹祸上身。但事到如今,除了「那个人」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到其他人可以帮忙了啊……
当天夜里,她买通了一个小兵,请那小兵为她发了一封飞鸽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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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天过去,慧彦这些天来昏昏醒醒,不断发着高烧,神智总是模糊不清;偶尔清醒的时候,也总训着要山君别再害人,听得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转念一想,要是这和尚真死了,自己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想念他的这般叨念呢?
山君年幼丧母,也从没什么长辈好好管教她,慧彦的存在对她来说既突兀又亲切。他关心她、照顾她,时时用长辈的语气训着她别再到处伤人,没事还念两句佛经希望能度化她,惹得她内心里常啼笑皆非;可另一方面,他是个壮年男子,有他在身边,自己竟觉得特别安心,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丢给慧彦扛,而他一句抱怨也不会说。
她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求生存,现下身边多了一个可依靠的男人,自然本能地与对方产生一种心理上相互依靠的联系,仿佛是自己的亲人。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其实这种感觉不一定只限于亲人;她也不懂,这种男与女之间自然产生的牵绊,是一种她从没尝过的爱恋。
只因慧彦是个和尚,她便很放心地不去探究这些在遇见慧彦后所产生的感觉里面,是不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山君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慧彦,心里叹了一口气。
怎地这臭和尚还不醒?要是他死了的话……
思及日后自己又将孤独一人,山君的心里竟然起了一阵慌乱,她着实不愿慧彦遭受池鱼之殃就这么死了啊!
「笨和尚……」她轻轻摸了摸慧彦烫得吓人的脸颊,心里越发焦急起来——
怎地李夫人还没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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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行人行至一处客店,突见客店前已有三队武兵驻守,武兵后是一顶轿子,轿周有四名婢女,身着墨绿色长裙,外挂米色袖衣,垂手站在轿侧。
「来者何人?」卫文符不客气地大声问道。
只见那轿帘缓缓掀起,走出一位面容苍白的妇人。她衣着朴素,和外头的四个婢女相差不多,只是衣上多加了件披风式的小袖衣用以显示身分。
「妾身乃扶风太守李渊之妻窦氏,拜见左屯卫将军。」那妇人走上前欠身道。
「原来是李夫人,失敬。」卫文符连忙跳下马回礼。「不知李夫人为何在此出现?」
「素闻当今皇上甚喜名马,我家夫君最近特从民间挑选出几匹好马,送上洛阳献予皇上,途中旅途劳顿,因此在这客店休息,不想遇见将军您,真是失敬。」说毕她微微一侧身,武兵后果然有几匹骏马,昂首嘶鸣不已。
「李夫人别客气,只是……」卫文符眼光扫过那三队武兵后道:「只是区区几匹马,需要动用到这些人马吗?」
「这……不瞒将军,近日民间不太安稳,我家夫君为顾及妾身安全,才令三队武兵贴身保护。杞人忧天,倒让将军见笑了。」窦氏说完看了山君一眼。「这两人是……?」
「正预备送上朝廷的人犯。」
「区区一个小女子及一个和尚,何须要大将军亲自出马?」
「他们……」卫文符有些尴尬。
「想必是非常重要之人吧?」
「这倒也不确定……」
「将军此话是?」
卫文符走近些,压低了声音道:「不瞒夫人,此女子乃朝廷密令捉拿对象,来头似乎不小。上头有令,活捉后须亲自押送回东都,不得有误。因此我才会千里迢迢押着这两人到洛阳去。」
窦氏以袖掩嘴而笑道:「朝廷是太多心了吧?区区一个小女子,又能有什么能耐?派几个士兵护送就已经了不得了,还需要将军亲自出马吗?」她又看了一眼山君。「将军,妾身倒有个提议,不知将军愿不愿意听听?」
「夫人请说。」
「既然一样是要上东都,妾身又有三队训练有素的武兵护送,不如就让妾身给将军做个顺水人情,替将军将这女子押送至洛阳如何?」
「这个嘛……」这卫文符嘴上虽迟疑,心里却颇同意窦氏的提议,毕竟要他一个大将军亲自护送人犯,总觉得有违身分,并不是他乐意之事。
「将军不须担心,我这只是顺道护送,到了东都便将这女子送往台阁,绝对不会多生事端,给将军添上麻烦。」
卫文符见她说得诚恳,加上自己本就不太情愿亲自押解这女子上东都,因此便答应了。他命手下放开两人,确定窦氏带来的武兵将两人看守好之后,这才一挥手,带着百名士兵扬长而去。
窦氏见他们走远后,这才命人将两人带进客店里。她先让慧彦住进一间上房,又嘱人去找大夫,然后领着山君进到另一间房里。
窦氏摒退了婢女,待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开口向山君问道:「可有证明的事物?」
山君不发一言,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龙形佩,交到窦氏手中。只见窦氏端详了一会儿,将龙形佩还给山君,然后盈盈下拜——
「妾身窦氏,拜见长公主。」
第五章
山君连忙扶起窦氏。
「什么长公主?连个名份都没有的私生女罢了,又何来王家称谓?」她苦笑道。
「就算不看在您是长公主的份上,先祖尉迟氏与窦氏同为周朝遗族,曾一起反抗杨氏夺权,如今后人有难,自然须伸出援手。」
「夫人言重了,我还要向您道谢当年援救之恩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夫人可知,朝廷内是谁要抓我回去?」
「似乎是萧皇后的意思。」
「皇后?她为什么要抓我?」
「据说是当年独孤后留下的遗旨,必将尉迟氏之子孙诛杀殆尽。」
「赶尽杀绝?可那捉我的将军却说朝廷的密令是活捉?」
「也许是萧后于心不忍?毕竟独孤后去世已久,萧后又天性善良,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山君寻思了一会儿,道:「对了,不要再一直叫我公主公主的,我不想承认和那男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
「请不要再说了。」
「是。」窦氏不再多话。
「那和尚情况怎么样?」
「刚刚已经请了大夫来看,公主要是担心的话,可以去隔壁房里看看。」
「我说过不要叫我公主,暂时叫我山君就可以了。在其他人面前也不必顾到这些礼节,还是把我当成犯人看待就行了。」
「是。」
见到窦氏这么必恭必敬,山君突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公主?」窦氏一开口便马上伸手捣住嘴,想要改口叫「山君」却又唤不出口,只得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看着她。
「其实你们大可不用帮我的,况且我也算是朝廷要犯,光你这么和我说话,要是被外边的人知道了,可都是杀头的大罪。既然受人恩惠,就必须回报,告诉我,有什么是你希望我做的?」
「公主此话严重了。」
「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待你想到能吩咐我之事再传我吧!」山君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出房去了。
窦氏一人留在房里思量,眼神闪烁,脑中念头转得飞快。
窦氏一族原本是周朝臣,杨坚篡位后自然不服,多年隐忍之下早已埋下反乱的念头。如今昏君当道,民间四处筹备起义,窦氏也曾暗示自己的丈夫李渊须赶紧抓住这大好良机,但他仍颇有疑虑而未做出任何决定。就在窦氏心觉此生也许无望见到逆权被推翻时,有天夜里,她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信里的内容使她大为震惊——没想到当年反杨坚而举兵造反的相州总管尉迟回,竞还有后人留驻中原?
当年上柱国韦孝宽在相州击败尉迟回后,将他的首级送到了当时的都城长安,尉迟一氏被流放边疆。数年后,杨坚在后宫中遇见一位美丽的宫女,当时独孤皇后正生着病,与他分房而眠居于永安宫,杨坚寂寞难耐,因此对这女子颇有好感,上前询问之下,才知她是尉迟回的孙女。杨坚见她相貌美丽,言语不俗,当晚便留在了仁寿宫安歇。
数天后,独孤皇后病情好转,听说了这件事,异常愤怒嫉妒,于是趁着杨坚上朝听政的时候,派人将尉迟氏捉走准备处死,幸好当时的左仆射高熲于心不忍,将她救下,暗地里将她送往南方一户隐密人家。
由于尉迟氏乃前朝忠老遗孤,窦氏当时还曾暗中接应,派人护送尉迟氏安全抵达南方。
尉迟氏离开宫殿时已是珠胎暗结,到了南方后生下一女。但天有不测风云,高熲失势后这件事被揭发出来,盛怒的独孤皇后马上命人到南方杀了尉迟氏,连她借住的那户人家也惨遭灭门,只留下一名孤女。
其实窦氏曾听过尉迟氏生有一女,但一直不知是真是假,毕竟宫廷之事往往真真假假,全靠一张嘴皮子传来传去而已。尤其这种后宫事,多半只是老宫人们的闲余话题,真实性恐怕还要减个三成。
但没想到今日她会收到尉迟氏之女的求救飞鸽传书?既然真有一女,那她岂不便是当今皇上杨广的亲妹子?也就是大隋的公主了?
于是她借着送宝马为名,挑了三队武兵,在往东都的路上等候着。
当她见到那白玉龙形佩的时候,马上就知道了眼前女子是真的公主。
窦氏的母亲是周武帝的姊姊襄阳长公主,她自幼长住宫中,对宫中饰物自是再熟悉也不过,这白玉龙形佩只有手掌大小,却刻工精细,触手温润,加上龙饰乃皇家象征,普通女子身上绝对不可能会带有这等饰物。
救了当今长公主,她所能要求的回报会是什么?
窦氏嘴角露出笑容。
她要公主去刺杀皇帝!让杨坚的女儿去刺杀他的儿子!
如果这位长公主接近杨广身边,伺机暗杀,到时群龙无首,天下必定大乱,那李渊出头的机会便大为增加。
窦氏的眼睛流露出野心的光芒。她相信李氏一族终有出头之日,道士王远的预言,如犹在耳——
「山西王风已显,天下将归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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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走入房里,正巧见到大夫已经将慧彦的伤口处理好,正在洗着手。
「大夫,他没事吧?」她上前问道。
「这……很难说。伤口发炎得很严重,要是再慢个一天半日处理,恐怕不久就会因坏血行遍全身而死。不过我想这位师父年轻力壮,内功底子也不弱,只要能熬过这一两天,应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大夫洗完了手,东西收拾收拾便离开了房间。
山君走到床前,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慧彦,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老是叫她虎妖山妖的,要是这臭和尚听见刚刚那夫人叫她公主的话,不知道他会吓成什么模样?
由于自小惨遭悲剧,她原本待人处世皆存着忿恨之心,但说也奇怪,唯有在这和尚身边,她那一颗忿忿不安的心便会平静下来,继而开始用不同的立场来观看人世。
慧彦上身因为包扎伤口而没有穿衣服,仅有下身穿着僧裤,平常被宽松僧衣包裹的精壮练武身躯这时一览无遗,健壮的胸膛上包着白布条,精实的肌肉在呼吸间似乎微微弹动。山君年轻岁月尽在山中度过,从未见过青年男子半裸身躯,此时尽管四下无人,脸蛋不禁也微微烧红起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四下望了望,正想转身出去,慧彦轻轻呻吟了一声。山君一听,马上将才刚生起的娇羞抛在脑后,奔到床边。慧彦眉头微皱,睫毛颤了几下,缓缓张开眼睛。
他看见她,笑了。
「幸好你没事。」
「慧彦……」她为什么觉得喉咙里有一种热度涌上?
这个笨和尚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她好不好?难道他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伤势、也不在乎是她害他受了如此重伤吗?
「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他虚弱地笑了笑。
「你这笨和尚!」她又故意板起脸,眼角却是欣慰笑意。
慧彦轻笑出声,却牵动伤口而咳嗽起来。山君连忙端来清水,坐在他身旁,扶起他慢慢喂他喝水。几滴清水滑落男人喉际,流下宽阔的胸膛。她见状顺手轻轻抚过,水质冰凉,触手之处却是火烫,她心中一荡,眼神微扬飘向慧彦。
慧彦却没察觉到她这般异样情绪,喝完了水便又躺回床上,闭上双眼休息。
没多久他便又昏睡了过去,细稳的鼻息在寂静的小房内悄悄回荡。
山君坐在床边看着他,好几次想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颊,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那枚白玉龙形佩在手上把玩,喃喃自语:「以前我不懂、现在我倒有点能体会阿娘当年的心情了。」
轻微的鼾声传进耳里,她微微一笑,知道慧彦已然熟睡。挪了挪身子,她将身子轻靠在床沿,看着慧彦的熟睡面孔,连日来烦躁不安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了看床上人儿熟睡的脸庞,原本一直迟疑着不敢伸出的手终于探出,轻轻抚过他的鼻尖,下滑,在唇际流连。
「笨和尚,知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喊我虎妖?当年独孤后派人来要杀我们,阿娘把我藏到地窖里,还将当年杨坚赐给她的一件虎皮也给了我,说道如果我能生还,就带着这张虎皮躲进山里,遇有敌人的话便披上,装成老虎吓走他们。所以我听阿娘的话,把自己扮成一只老虎,在山里逍遥来去,直到遇见了你这个臭和尚……」
山君虽然想用轻快语气带过,但思及那夜情景,火光冲天,惨叫不绝,阿娘临走前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和泪水,让她的心又再次如同刀割一样,一滴泪水无声落在慧彦脸颊上。
她抹去眼泪,偷偷看了一眼慧彦,有些期待这时他能醒过来说些什么。
但慧彦仍旧静静睡着,于是她伸出手指轻轻将他脸上泪痕抹去。
「结果后来遇见了你这笨和尚,先是说要为村民除害,却又心软不肯把我一掌打死,最后还硬要把我一起拖到洛阳说要感化我,让我修成正果。你心里面大概真以为我是个山妖吧?所以我不喜欢和尚,做什么事情都死脑筋,转都转不过来,朝廷怎么可能会专门派人来捉拿一只山妖?」
她带着泪水轻笑起来,笑这和尚的痴与真。
她停住笑,不由自主地慢慢将脸移近男人的脸。
男人熟睡的脸庞,俊朗双眉偶尔不时微微皱起,呼吸有些急促,薄薄的双唇紧闭着。
竟是一张颇为英朗的面孔。
她从未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年轻男子,不知是好奇,还是心里那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愈靠愈近,直到自己鼻息吐在对方脸上……
幽香的气息吐在慧彦鼻梢,他的鼻子本能地吸了吸,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浅眠的他这时只知身旁有人正对着自己说话,但说些什么却听不甚清楚。他想张开眼睛,却全身疲累得仿佛连抬起一根头发都嫌吃力,更不用说把眼皮撑开了。
一种说不出的柔嫩触感抚上唇际,他双唇微微一动,那湿润的触感便随即离去。他想起身追回,无奈身子却不听使唤,只能双唇微启,发出轻微呜咽。
风动,有人倏地起身。
门开。门关。一切寂静。
他这时才缓缓睁开眼,幽香似仍缭绕鼻尖,湿润柔暖触感残留唇际,佳人低语,句句真切,只是不知是绮梦一场,还是真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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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羞红了脸,在走廊上快步行着。
他是个和尚!是她最讨厌的死和尚!而且还是个像石头一样顽固的笨和尚!可为什么刚刚自己还是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去?
心跳为何如此快?呼吸为何如此急促?
身体仿佛被紊乱的各式情绪给吞噬,一点一点软化,双脚不由得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山君连忙扶住木梁,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为什么要吻他?心中那股情不自禁的冲动又来自何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是不是……喜欢上慧彦了?可、他是个和尚!出家人!六根清净、顶上无毛的出家人呢!她怎么可能喜欢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烫红的双颊、晶莹的眼神、急促的呼吸、四肢的颤抖……这种澎湃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难道她也和阿娘一样,步上了同样的命运?
阿娘她,爱上的是当今唯有一人的皇帝。
而她,爱上的竟是一个出世、不闻诸事的和尚!
慧彦,有可能会接受她吗?
山君扶住木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思量。
悸动慢慢缓和,她胸中一酸——他怎么可能会接受她?
眼泪竟在眼眶里打转,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怎地她竟会为这傻和尚动情至此?
她不能啊!
不只因为慧彦是和尚,也因为她的身分。
不是因为她是尊贵的公主,而是如今她有求于人,必得回报。
阿娘之前便曾警告过她,窦氏并不是简单人物,如今既然有求于她,对方自然会利用机会以求回报。
她不知道窦氏会要求她去做什么,在一切未明朗之际,她也只能要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一切,都先等慧彦伤好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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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房里烛光跳跃,似心慌不安。
一名妇人与一名女子在桌前默默对坐,良久,女子终于先开口:「你要我去刺杀当今皇上?」
妇人不语,脸色虽略带病容,但眼中精光却藏也藏不住。
山君低下头,不发一语。
半晌,她才缓缓说道:「再怎么说,他也算是我的亲哥哥,虽然他残暴无道,但……」她迟疑着。
「只要公主愿意,妾身自当全力保护那位师父,治好他的伤,并送他回少林寺。」
山君心里明白这是一场摊在桌上的交易。她可以选择不去,但眼前的妇人却可以随时把她交给萧后,把自己和她的关系撇得一清二楚;但如果她选择去了的话……这岂不是骨肉相残?这……
「妾身明白公主在考虑什么。妾身只想说,其父杨坚用不正手段篡位,便是大逆不道;儿子即位后不顾前人教诲,一意孤行,驱使百姓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连年大动干戈,国库已近净空,民间早以哀声载道。公主如能成功,实是为天下除去大害啊!」
因为大义,所以可以灭亲!
听到「除害」这两个字,山君忍不住心里苦笑。想当初那蠢和尚也是因为「除害」,才和她纠缠不清的啊……
如果是从前的她,听到窦氏的提议,说不定毫不犹豫就会答应。但自从遇见慧彦后,大悲大痛,情绪起伏跌宕,原本紧紧占据她心中的满腔怨忿,早已不知不觉间开始被其它情感所取代了,以致于这多年来的杀母之恨,竟似乎被渐渐淡忘了……
她原本是恨着杨坚的,恨他始乱终弃、恨他无力保护阿娘。年幼的她一直不明白,那个男人明明这么不负责,又对她不闻不问,为何阿娘还是心里满满都是他?更常在夜深人静时将那张虎皮取出,在昏弱的烛光下细细端详,轻轻拂拭,仿佛是自己最珍爱的宝物一样。
她以为阿娘是固执,却直到今日,她才终于稍稍了解阿娘当时的心情。
原来当心里有一个人的时候,只会希望他好、他平安无事,就算自己不为他所知,也已经心满意足。
阿娘,是不是其实也很喜欢杨坚的?
当阿娘看着自己的时候,她脸上露出的温柔表情,想必有一部份原因是忆起了那个男人吧?是他的笑?他的怒?还是他曾在枕边的细语?
也许他说他会保护她,也许他说他会陪她一辈子,也许他说他只爱她一个人,而纵使这些承诺他都没有实现过,但枕边的少女却牢牢记在心里,渺茫地期盼实现的那一天。
她依稀记得,阿娘临走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即使满脸泪痕,嘴上却浮现淡淡的笑。
也许是因为,阿娘知道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痴想那远在北方的杨坚会有忆起她的一天了……人说有希望才能活得下去,却不知那明知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只会让人失去求生意志啊……阿娘放弃了,所以她笑。
那是觉悟的笑。
山君闭眸,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她也觉悟了。
像她这种残存孤女,没亲没故,在这世上早已无所牵挂。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伤重的笨和尚,
在山君心里,慧彦实已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比那从未谋面、仅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几番取舍挣扎,已有定夺。
如果这是她为救慧彦的代价,她愿意承受。
山君嘴角微微扬起。这笨和尚,要是知道她为了救他,居然答应去行刺当今皇上,怕是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吧?
但她随即又紧咬唇角。刺杀皇上,有去无回,她这一走,恐是再也没有机会能看见慧彦了。
他会想她吗?他会在知道她去行刺皇上的时候,急得跳脚吗?他会不会愤怒失望,认为她毕竟冥顽不灵,又去干这害人勾当?
他会不会了解,她这样做,为的都是他?
山君闭上眼,不知为何,心中如此苦涩。
她轻叹一口气。阿娘曾经说过,当你真爱一个人的时候,只会在乎他好不好,而不会在乎他能不能了解你为了他而受的苦。
也罢,既然她此生注定与慧彦无缘,这样的分离,也许对彼此都好。
如果真有来生,希望来生他们还能相遇、相知,然后相守……
抑制下心里那份颤抖不已的不舍,她抬起头,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刺杀杨广最好的时机为何?」
「公主心意已决?」窦氏不敢轻易答应,仍做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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