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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皱了皱眉,不喜听到窦氏一再称呼自己公主,但对方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吩咐的话却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们也别多说废话,我虽深居山中,但这几年民间怨忿却时有所闻,想必现在一定有许多人蠢蠢欲动,准备反乱了吧?不知道扶风太守是否也有这样的打算?」
「这……」窦氏迟疑着该不该回答,毕竟心怀反乱念头可是杀头的大事,就这么承认下来,万一日后给人抓到把柄怎么办?她看了一眼山君,对方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用说也无妨,只要你告诉我,如果我要行刺杨广,究竟该怎么做?」
窦氏深深看了山君一眼:心里衡量着到底该不该相信这位公主?
「夫人不用担心,即使我失败被捕,也绝对会说行刺一事全是我自己本意,与任何人都无关,更绝不会牵涉到李家任何一人。」
窦氏心里松了一口气。
「既然公主这么说,妾身便据实以告。皇上一个月前由江都南返,随行宫船数千艘航行于通济渠上,预料五、六天后将会航至永济渠与通济渠之交会处板渚,此处离此地甚近,快马半日即可到达。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皇上亲乘龙舟,分四层,上层有正殿、内殿及东西朝堂。龙舟后为皇后所乘之翔螭舟,规模较小,但装饰相同。其后随行浮景舟九艘,各三层,供作水殿之用。之后还有漾彩、朱鸟、苍璃、白虎、玄武、飞羽、陵波、道场、玄坛等楼船,最后则是黄篾等平底船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僧尼、道士及五品以上官乘坐楼船,可说是最接近皇上的地方。如想接近皇上,妾身建议公主不妨先想办法登上楼船,以便伺机行动。」
「没有别的机会了吗?」
「除此之外,其余皆是牵挽之壮丁及挽漾彩之殿脚女,两者人数众多,约有八万余人,且又位于岸上,离皇上可说非常遥远,根本不可能近身。」
「那么沿岸献食的官民呢?」
「献食队伍连绵不绝,往往一献就是数百车,根本吃不完,多是或弃或埋了事,更无任何能接近皇上的机会。」
「这么说,唯有登上楼船才能寻觅良机了?」
「是的。公主,妾身有一意见,不知是否能说予公主参考?」
「请说。」
「皇上虽然没有先皇那样崇佛,但对于佛教僧侣也相当礼遇,常常兴致好的时候,会在夜里宣召僧尼上龙舟共食膳。如果公主能利用这机会接近皇上的话,那成功的机会可说是非常大。」
「你要我扮尼姑?」山君睁大了双眼。
「正是。不知公主是否还有更好建议?」
她失笑。自己明明最讨厌尼姑和尚,却先被个和尚纠缠不清,现在自己又要装成尼姑,世间之事实在是难以预料啊!
「真的已无其它方法?」
「这是妾身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山君心里有数,窦氏并不想透过任何关系安排她晋见炀帝,以免到时刺杀失败会牵连到她,让她落得一个隐匿刺客的罪行。以尼姑身分登上楼船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一想到要削去满头秀发,她终究有些迟疑,毕竟爱美还是女子天性哪!
她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心下惋惜,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我知道了。」既然此去后再也见不到慧彦,留这一头长发又有何用?
「公主可是答应了?」窦氏急着知道山君最后的答覆。
「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我便愿意削发为尼,登上楼船伺机行刺。」
「什么事?公主请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必当全力以赴。」
「不管我失败或成功,之后都请不要追问我的下落。」
「这个自然没问题。」
「另外,我离去后,不要将实情告诉那和尚。要是他问起,就说我终究是忘不了山林,趁他养伤之际溜走了。」
「妾身明白。」
「总之,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告诉他我去行刺杨广这件事。」不然他铁定又要对着她的耳朵叨念不休。
窦氏也是聪明人,从山君的言谈举止之间便知道这和尚对她来说意义特殊,但她心中虽狐疑却没有问出口,知这时询问恐怕只会自讨没趣,况且刺杀皇帝这件事可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的重罪,能尽量避人耳目就避,最好不要多生事端。
「公主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妾身一定尽力办好。」
山君微微一笑。「做不做好全凭你的良心了,你知道我这一走就是有去无回的了。」
「公主如能成功,实是天下苍生之福。」
「不要再卖弄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了,人都是自私的,你不过是想为自家夫君铺好路,我不过是想保那和尚的性命,顺便还以恩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捱,骨子里不过是谈妥条件做好买卖罢了。」
窦氏也不反驳,只是抬起头,晶亮的双眼看着山君。本来她以为山君是个骄纵惯了、吃不了苦的公主,现今才发现她胆识不浅,如果生为男子之身,定能有一番大作为。她心下暗自惋惜,要是这女子真为男子之身,那她可真是说什么都要网罗她为自家夫君卖命了。
第六章
慧彦醒来,见到一张浅浅笑容浮现眼前。
心里有种暖呼呼的感觉。
「醒了?」她道。
「是、是啊……」
他嘶哑着嗓子说完,才觉自己口渴难耐,正想讨点水喝,山君已经递过一碗水,扶起他喂他徐徐灌下。
「谢谢。」
「别客气,你也曾救过我一命,现在我不过是回报而已,免得将来又落个忘恩负义的罪名。」
「别胡说。」他语气仍有些虚弱。「这儿是哪?我昏迷多久了?」慧彦东张西望,四处不见官兵影子。「我们已经到了洛阳吗?」
「还没。这儿只是半途中一家客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只是路上遇到旧识,他们自愿替那将军押解我们上洛阳。」
「旧识?」慧彦心下狐疑,一只山妖还会有什么旧识?莫非是串通好化成人形行骗得逞吗?「旧识?」他又傻傻地问了一次,询问的眼神望向她。
山君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尚,天机不可泄漏,你只要知道这次是我救了你一命即可。」
「可是——」慧彦想坐起身,箭伤疼痛,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没有使什么害人手法吧?」
「笨和尚!」她一巴掌毫不客气地往慧彦光头上拍下,马上就留下一个鲜红的五掌印。「什么时候你才会关心一下你自己?怎么没事老问别人怎么了?为什么不问问我怎么了?不关心一下自己的伤势?」
「这……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我也是啊!」他委屈地看了山君一眼。
也许很快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山君心里暗暗道,眼神中不禁露出一丝黯然,没逃过慧彦的眼。
「山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和人做了什么交换条件?」
山君看了他一眼,突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是啊,我和来救我的同伴讲好了,只要他能救我一命,我就把你这臭和尚送给他吃,还要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慧彦双眼猛地睁大。虽然他知道山君应不会对自己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但她毕竟是只虎妖,山林野性难驯,说不定为了保身,真就这样把他给卖了……
山君见他似乎真信了,暗地叹了一口气,原来他还是对自己存疑。
「臭和尚,快快把伤养好,我好把你丢上山去喂狼。」她一笑。
「狼?」
「对,狼,饿狼、凶狼、黑色的大野狼,想吃你想很久了,听说和尚的肉都很有咬劲的哪!」
她眼里带笑,慧彦这才知道她只是同自己开玩笑,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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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山君特地将素菜端进房里,坐在床头与他一同进食,席间有说有笑,慧彦虽然纳闷,但看在她难得高兴的份上,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微笑。
一餐将毕,山君突然说道:「和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慧彦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一口青菜吃到一半楞住,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道:「万物皆有情,即使花草树木受折,我也会难过的。」
「你把我比成花草树木?」山君有些气结。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说——」
「你是难过还是不难过?」山君打断了他,不想再听那一大串长篇大论。
慧彦窘了。说不会也不对,如果真这样说了,不光山君会难过,这似乎也不是自己的肺腑之言;但要说会嘛……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的地方……他抓了抓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
山君叹了一口气,半低下头道:「你想这么久,大概是不会觉得难过,又怕说出来我会伤心吧?」
「不!不是。」一听此言,慧彦马上急急反驳。
她猛地抬头,晶亮的双眼直望慧彦,那眼神渴望又犀利,就那么一瞬间,慧彦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她那双眼睛给烧灼了一个洞,全身火烫火烫地直烧到脑际,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
这、这也是妖术吗?用来迷惑人心的妖术?慧彦不禁汗涔涔,想到自己自小修行,却终究是定力不够,一遇到真正的妖魔便差点把持不住……
这时山君笑了。
他一楞,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牵动,也露出一个微笑。
不用言语,她已经知道他的答案。
「谢谢你,慧彦。」她轻语。
他本想问谢什么,但她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于是他没问出口,只是心下存疑,这老爱刁难人的虎妖,怎么今夜突然变得如此温顺乖巧?仿佛一只小猫一样……
他没想到,这夜这么一耽搁,竟是隔了许多年后,他才再度有机会问山君——
「为什么要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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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醒来已不见佳人踪影。
急忙忙从床上起身想要去寻山君,一个婢女这时推门而入,墨绿长裙,米色小袖,身形修长,头发盘起竖在头顶作三叠平云髻,干净整齐。见到婢女这副谨慎的装束,慧彦脑海不由得浮现那次在客店里,山君洗完澡放下一头长发的模样。
长发不羁,垂身于前,光泽柔黑,淡香扑鼻。
山君纤纤细指取起一束半干的发束,轻拉至胸前,暗色木梳轻滑过发丝,一下、两下……发色渐干,筋络分明,她停住,发现他在看她,于是转过头微微一笑。
慧彦这时才发现,山君笑起来的模样相当迷人。
「师父,请用早膳。」婢女轻声说道,惊醒慧彦一阵旖旎思绪,他不由得满脸通红,幸好那婢女打从一进门就低着头,因此没见着他困窘的模样。
「随我来的那位姑娘呢?」
「师父是说,山君姑娘吗?」
「正是。」
「我家夫人已于昨日半夜随同山君姑娘一同赶往洛阳去了。」
「去洛阳了?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他惊讶。
「这是山君姑娘的意思,她说师父您身上有伤,最好能先休养一阵,之后再返回少林寺。」
「回少林寺?不行哪!我这次就是从少林寺下山,要到洛阳慈云寺去传递消息的,怎么可以还没到洛阳就折返少林呢?」慧彦不解,为何山君会这样交代?
「我家夫人有交代,洛阳此刻不太安定,为了师父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能取道回少林。」
「洛阳不安定?你家夫人又怎么会知道?」慧彦说完便想跨过门槛,那婢女一侧身挡住他的去路,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慧彦没来由地心里一阵焦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思及昨晚山君那不寻常的眼神,是不是她已经预知了什么事情?
「师父请留步,勿为难奴婢。」
「为难?」慧彦不解。
「是。我家夫人交代,要是奴婢不能将师父照料好,并送师父回少林的话,夫人回来将唯奴婢是问。」
「这是你家夫人的旨意?」
「是。」
「那你可否告诉我,你家夫人与山君前往洛阳,所为何事?」
那奴婢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身于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
慧彦见这婢女虽恭敬,但态度颇为强硬,不觉微微皱眉。其时民间佛教盛行,绝大多数的百姓都相当尊敬出家人,言语之间不敢造次,对于师父僧尼们的吩咐向来没有拒绝的胆量。但在隋之前的周武帝曾为巩固政权而毁佛,窦氏出身周皇室贵族一脉,因而对隋文帝兴佛甚为反感,连带地身旁随身奴婢也多少受了点影响,因此这婢女对慧彦虽然恭敬,但还不至于心存畏戒。饶是慧彦天性敦厚,但习惯了一般人对自己的态度,突然遇到一个似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小奴婢,也不自觉地有些微微不悦。
「姑娘请让让。」慧彦好言好语地说道。
「师父请留步养伤可好?何苦为难一个小小婢女?」
「为难?又是为难,到底何处为难?」
「我家夫人已特地交代,如师父执意离去,岂不是与奴婢过不去?人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地师父却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顾他人遭遇?」
「这……这是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慧彦有些哑口无言。
「如师父仍是执迷不悟,」那婢女抬头露出玩味的笑容。「那我们也只好失礼了。」
她退了下去,慧彦狐疑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直到他走下楼梯,来到客店外,这才明了婢女此话是何用意——只见客店外三、四十名武兵将这小小地方团团围住,最前头的其中三人手拿长刀,架在掌柜一家人身上。
刀光森亮,底下的人怕得迳自抖个不停,
「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慧彦忙道,他本想冲过去救下掌柜一家,但那婢女已经随后跟了他下来,喊住他:「师父请勿冲动,刀剑可不长眼,要是不小心碰了人家一下,割皮见血还不打紧,就怕这些粗男人不知分寸,一时紧张,手上使力大了些,那这后果——」她特意拉长了语调,有些得意地看着慧彦咬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恐怕不是师父您能承担的喽!」
「你们怎可以他人性命要胁?」慧彦竟气得一颗光头都红了起来,只差没当场跺脚。
「师父息怒。」那婢女心中暗笑。「谁说我们以他人性命要胁了?只是请掌柜一家子做个担保,让师父您乖乖在这客店待上十天,十天一过,我们就会让掌柜的恢复自由。只是要是这十天内师父您一个不小心不见了,我可不知道这些武兵会不会不小心一刀子就这么——」她伸出一只手,斜斜比出了一个大刀砍下的姿势。
「你们——这是山君的主意吗?」会出这种刁难他伎俩的人,除了那狡猾多计的虎妖外,还会有谁?
「无可奉告。」那婢女侧身让出回往客店的路道:「师父请回。师父现在身上有伤,不宜情绪过度激动,还请师父多多包涵。」语中带着些微讽意。
慧彦望了一眼还在兀自发抖不停的掌柜一家子,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光头,无奈之下,只得回到原来的房间去了。
他在房里踱来走去,实在不明白山君这样做有何意义?他闭上眼,细细回想昨夜情景,似乎句句皆有玄机……
山君的笑、山君的黯然、山君突然幽静下来的侧脸……
为何心中忐忑不安?
他盘腿打坐入定,垂眼观鼻、鼻观心,低低念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众生浑噩,自身是否能看透一切?抑或一同随波逐流?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色非永恒,色非实体,但为何自身依旧迷恋于那色相而无法自持?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诸法皆空,人世皆空……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山君……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苦。
心中竟浮现苦。
山君究竟是去了何方?
心中烦躁不安。他心慌无法平静,却又不知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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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板渚离宫旁,炀帝龙舟一行船队浩浩荡荡停靠在运河案上,数千艘船只首尾相接,前后长达两百多里,两岸二十万骑兵沿岸护送,戒备森严,马蹄杂沓,旌旗蔽空,好不热闹。岸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皆因皇帝龙舟经过五百里内,各州县都需贡献食膳,只见众人有抬有担,全是山珍海味,佳肴美饯。
当今皇上站在龙舟正殿上,得意洋洋地看着底下忙碌人群,脸上尽是骄矜之态。
离岸边甚远之一山丘上,站着两位女子,一位贵妇模样,身穿墨绿色长裙,外挂一件披风橙色小袖衣。妇人似是受了些风寒,不时以手巾遮口轻咳几声;另一位则是发顶光亮无青丝的尼姑,即使身着宽大缁衣,微风吹拂下仍不时显现曼妙身形。
「哼,好大的排场。」那女尼轻哼一声。
「想想这队伍长达两百多里,现下皇帝龙舟到了这里,最后一艘船才刚离开江都不久呢!」那妇人接着回道。
「事情,可安排妥当了?」女尼问道。
「已安排妥当,妾身之前已托人打点好一切,今晚在岸边会有一年约三十之僧人,手拿三串佛珠,身穿缁衣,但左袖袖口会有撕裂痕迹。公主需上前问:他为何袖口如此?他会回答是被船上鼠辈所咬。公主再问船上何来鼠辈?他便会答道:鼠辈横行,沿着拉船绳索溜了上来,无孔不入,防不胜防。公主需再问:这老鼠后来怎么了?他会答道:光天化日之下依旧横行,只可惜贫僧手脚不灵活,无法惩治这鼠辈,现只等善捉鼠之人来给这鼠辈一个好教训。等到这时,双方便可确定身分,他会带着公主登上楼船,此后一切由他照应。」
那女尼不是别人,正是削去了满头秀发的山君。
她听窦氏说完点了点头,遥远的眼光落在那不可一世的男人身上。
本是同根生。
她别过头,毅然地跟着窦氏离去了。
这五日来,她削去满头秀发,换上僧装,马不停蹄地随着窦氏一路赶来此地,为的就是能伺机赶上炀帝的船队。
旅途的奔波让她暂时忘却了对慧彦的思念,只有偶尔在夕阳西下时见到倦鸟归巢,她的心便像被什么触动了,总有股浅浅的冲动想要立即回头。
回到慧彦身边。
慧彦,他可好吗?他的伤是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会不会想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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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顺利上了船队。
在楼船上的这几日,山君并未与其他同船的道士僧尼有太多接触,一来她话不多,二来她并不想引人注目,是以她平日都尽量在船舱内休养,不时静听四周人的谈话,藉以了解情况。
浩荡的船队一路往洛阳方向继续前进。只见运河水面宽四十步,两岸筑成大道,大道两旁种满杨柳,一眼望去,连绵绿意不曾稍断。两岸犹有许多驿站,每两驿站便建一座离宫,总计算来有八十多座离宫专供炀帝休憩用。
即使身在船舱,山君也能听到两岸上日夜络绎不绝的人马杂沓声。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来进献食物给炀帝的;她也曾在夜深人静时,见到船上的宫人悄悄把那些百姓辛苦运来的山珍海味,尽数倒入运河中,只因吃不完。
山君皱着眉看尽这一切。
即使是那些与她同船的僧尼,也多半只关心炀帝什么时候会召见他们,毫不关心民间疾苦。即使有几人能为岸上百姓疾苦感到忧心,也无能为力,只能在船舱中的佛坛中多念诵几次经文,以求苍天终能普渡众生。
她有时候也会跟着这些诵经的僧尼做做样子,盘腿而坐,双手合十,闭目低首,嘴唇起合,仿若念经——其实她根本不会念经。
听得久了,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经文便也偶尔能念上几句,但从没能全部念完过。有时候,她会想,要是那笨和尚见到现在自己这副模样,怕会感激得痛哭流涕吧?他心目中那只冥顽不灵、一天到晚只想着要怎么害人的虎妖,居然会坐在佛坛前乖乖念经?每每思及此,她就会忍不住偷笑几下,有几次还惹得他人侧目,她不得不马上正色,轻咳几声。
带她上船的那个和尚名叫澄光。他身材极瘦,每每船头大风一起,她就担心澄光会被那阵风给吹落。
但他总是稳稳站在船头,不动声色地看着两岸芸芸众生。
「你真的是和尚吗?」有天,山君忍不住问。
那是深夜,夜阑人静,只有船只在运河上运行的破水声。
澄光抬头望向无月的星空,良久才道:「是与不是,又有何差别?」
「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帮你。」
「不帮我,为何又带我上船?」
「因为那是李夫人所要求。」
山君楞了一下,在月光下看着澄光的侧影。「你……」
「那已经是多年往事了。」像是知道她心中的疑问,澄光自己先开了口。
「你果然认识她。」
澄光不语。
「你可知,要是被查到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孤身一人,早已无牵无挂,死又何惧?」
「你不怕死?」
「人生在世,最痛苦的是生离,而不是死别。一旦死别,心中已然认定此生再无机会相逢,痛苦归痛苦,却已不再带有任何期待。而生离……」他转过头,看了山君一眼,嘴角带起一丝苦涩微笑。「生离的滋味,要比那死别更痛苦不止百倍。只因人只要还活着,便会存在能再见一面的奢望,日日夜夜吞食自身,最后憔悴灭顶。」
山君不由得又多看了澄光一眼。原以为他天生消瘦虚弱,但听他话中之意,倒像是因为思念意中人,茶不思饭不想所致?
「难道李夫人是你的——」
「能为她完成她的心愿,我心已足。」
「你就真的这么在乎她?」她心里微微生起一股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妒意。
「她……来日不多了。」
山君一惊:「你怎么知道?」
「望以目察,闻以耳占。她的形气已虚,看得出来已经久病入膏盲,此番前来更是耗尽不少精力,只怕……熬不过明年夏天了吧?」
「你——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如何?」澄光摇摇头。「我已说过,那已是多年往事。如今只要她还记得我一日,我就已经很欢喜了,不会再去奢求不该有的东西。」
「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为何不将心意与她明说?」
「何必?只要她能事事顺遂,于我就是最大的欢喜。」
「你一定不是和尚。」
「那你说,我又是什么人?」
「你是个痴人。」
「呵呵……」他竟然对着夜色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豁达,一种她似曾相识的豁达。还有觉悟。
「要是她死了,你会难过吗?」
沉默如同河水滑过两人之间,淡淡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正当山君以为自己听不到任何答案,正欲走回船舱时,澄光开口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低低念起。「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坐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低沉轻喃在夜色河浪中缓缓漂浮,山君眨眨眼,朦胧雾色里,那身影竟然有些像那个笨和尚……
想起刚刚自己心中起的莫名妒意,究竟是因为她直觉地不喜欢窦氏?还是这痴情男子让她联想到阿娘那永远等不到的爱?还是,她希望这世上也能有这样一个人能念着她、想着她,即使有天她远去嫁作人妇了,这个男人依旧会默默地守候着,直到自己有一天终于再度发现了他的身影,慢慢走近……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他低声念完。
山君抬眼,夜色竟是更加朦胧。
第七章
「皇上有令,今晚特于龙舟设席摆宴,玄坛上所有道士僧尼皆须出席,共襄盛举。」一名宫人手捧御令说道,一班僧尼全都恭恭敬敬跪下接旨。
山君也在其列,她望了一眼身旁的澄光,他微微垂首,仅仅动了一下颈子。
宫人走后,众多僧尼开始整理仪容,甚至薰香沐浴。
山君冷笑,不过是凡人,难道还期盼像选妃一样,有朝一日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澄光状似无意行经身边,在她耳边低语:「右列第三位,长剑已松。」山君会意,眼神正视前方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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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皇帝龙舟上笙歌不断,宫乐匠师不断演奏炀帝自写之「泛龙舟」以及「清夜游曲」。只见百官围绕着身穿冕服的帝王,脸上尽是谄媚笑容;皇帝左右肩膀上各绣有日月,星宿则在后领,意谓天子肩挑日月,背负七星。衣上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织绣五色相错成文,华丽之极。
温婉萧后坐在炀帝身侧,脸上虽有微笑,但眉宇问却藏忧色。
山君从头到尾多半垂首,只敢偶尔偷看几眼那饮酒作乐、大笑不已的皇帝,思忖着是否能从那个男人的身上,见到一些父亲的影子?
那个令阿娘露出那样凄绝笑容的男子。
四十多岁的男人,因着长期耽溺酒食声色而体态臃肿,脸色庸俗。想到自己和这人有着血缘关系,山君心里不禁一阵厌恶。
微微侧过头打量,围在酒席四周的侍卫个个佩带武器,神色严肃,但偶尔也会现出几许不耐之色。因杨广游江都时间相当长,许多士兵早已开始思念家乡,如今总算盼得返北的机会,自然是巴不得这船能再快上十倍百倍,早日回到家乡探望亲人。
只见阵排侍卫中,其他侍卫所配武器都紧系腰间,右列第三位侍卫的长剑却系得松垮了些,在画列整齐的人阵中略略显得突出。
山君望向那侍卫,对方发现,迎向她的眼光,接着将自己身子又略略往前移动一些。
机不可失!
山君眼中精光一闪,从匍匐的僧尼群中往右列第三位侍卫跃去。她轻功矫捷,加以众人皆未想到尼姑居然会顿起杀机,以致一时之间全部人都傻了眼,反应较慢的人甚至还以为这尼姑是特意表演以取悦龙心。
「撤!」她一声娇叱,伸手去夺那长剑,用力一扯,那系着长剑的牛筋竟应声而断。原来那牛筋之上早已被人暗中用利刀划过几道,只需轻轻拉扯便可扯断。武器既已夺到手,山君立即转身向众人拥护间的杨广刺去!刷刷刷连三剑,直刺双眼及眉心,剑势凌厉,灵巧翻动,剑尖上隐隐抖出剑花,实是已用尽全力,只求一击成功!
「皇上!」
「救驾!」
「来人!有刺客!」
众人慌乱叫喊,众侍卫们也根本来不及反应,山君便已经欺身至杨广面前。
只见他惊慌地连连后退,直退到屏幕前无路可退。
眼见刺客的剑就要刺到自己身上,杨广赶紧四处张望,只见离自己最近之人乃是萧后,一咬牙,将妻子扯到面前,竟是要拿来当自己的挡箭牌!
山君见他此举一楞,她知萧后善良温婉,虽曾下令捉拿自己,但也是遵循独孤后遗旨,并非她所愿。山君不愿伤及萧后,是以手上剑势缓了缓,立刻便被前来救驾的几位高手侍卫给挡住,躲在萧后身后的杨广便趁此时仔细观察情势。
杨广虽纵情酒乐,但年轻时毕竟曾奉命出征,见过不少大场面,初见刺客时虽感到错愕与惊慌,但镇定下来后他也知道这刺客根本是羊入虎口,龙舟上侍卫高手众多,想要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他眯细了眼,在飞舞的人影中突看见山君的脸庞,竟觉有些熟悉。他身子移出萧后身后一些,想要更看清楚山君的长相。
虽是尼姑,头无青丝,但脸蛋小巧,秀眉雅致,眼神灵动,眉宇之间隐隐有股英气。
那样的熟悉不光是因为山君的面容让他觉得似曾相识,还有一种血脉相连的隐隐悸动。
这女刺客究竟是何人?!
山君急了,知道这样缠打下去绝无胜算,她咬咬牙,倏地又变剑招,竟是完全不顾自身破绽,身形一翻越出人墙,剑尖直刺向萧后,口里大喊:「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毙命!」只见那萧后虽已吓得脸色苍白,却没有丝毫移动半步,山君不由得暗暗钦佩。
「刺客休得放肆!」杨广躲在萧后身后叫了出来:「你究竟是何人?居然有胆子行刺朕?」
「拿女人当挡箭牌又算什么英雄好汉?」山君俐落一闪,闪过左旁攻来的刀锋。
杨广突然眼睛一亮,大喊:「住手!」
船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使剑使刀的侍卫出招出到一半也都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皇上。
山君不知杨广是何用意,一柄剑横胸当前,先护住了自己要害。
「是你?」杨广怀疑的目光投向山君身上。
山君皱眉,不知杨广到底看出什么端倪。
他的身子又移出了一些,锐利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山君,让她全身起了一阵寒意。
杨广突然嘴角露出一抹邪笑:「你这么年轻,该是她的女儿吧?长得果然像她!我秘密派人四处寻找你的行踪,没想到今日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山君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他认得她!怎么会?
他说他暗中派人寻找她?找她的人不是萧后吗?
「有其母必有其女,说得果然不错。」杨广的眼里闪着令人心寒的淫邪光芒:「谅你一时糊涂,才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吧?看在你是我亲妹子的份上,如果你缴械投降,以后肯乖乖进宫服侍朕,朕可饶你不死。」说完他的眼神开始在山君年轻的身躯游移。
她只感到一阵作呕!
「你!你在胡说什么?!」
这男人怎会说出如此下流话语?言下之意竟是要自己入后宫去服侍他?他可是自己的亲哥哥啊!
原来杨广性好渔色,年轻时因要获得独孤后欢心而暗自压抑,表面上装出道貌岸然的模样,私底下却暗暗发誓将来即位后一定要大肆享受。他当年初立为太子时,因缘际会曾在后宫见过尉迟女,因其貌美而留下印象,可惜此女后被母后赐死,他不忍美人就此香消玉殒,便暗中助她顺利逃出后宫,想着等他即位后再将此女接回纳为后宫嫔妃。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母后竟还是发现了尉迟女的下落而赶尽杀绝。
不久,民间传说尉迟女尚有一女的流言传进他耳里,他忆及尉迟女当年美貌,心痒难止,于是暗暗下令追查此女行踪,并凭印象绘出尉迟女容貌,吩咐找到此女后必得活捉,并马上送往东都!
「你明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山君气得咬牙切齿,全身几乎要颤抖起来。
这禽兽!
「你不过是个女人,生下来就是要服侍男人的。亲妹子又如何?父皇的华夫人最后还不是被我要了?哈哈哈——」杨广竟得意地笑了起来。
萧后闻此言一惊,对山君又多看了几眼。
山君此时已是怒极攻心,只想一剑杀了这禽兽不如的男人来个痛快!
「昏君!纳命来!」她又攻起,一柄长剑直刺向萧后。
这时左近一个使流星锤的侍卫连忙护驾,一个转身将手里使着的流星锤往她胸前砸来。山君一惊,不得不收势往后,重心一个不稳加上情绪激动,竟踉跄了半步,随即感到后心有劲风袭来,知是那侍卫将另一边流星锤往她后背门户攻来,前后夹攻,无处可逃。
她情急智生,猛地滚落甲板,挥剑挡开几招凌厉攻势后,刺伤一名妃子,滚近萧后脚边,这时她怀中掉出一白晃晃的事物,她自己没有察觉,萧后却是眼睛一亮,轻轻「咦」了一声。
「让开!」山君使剑用力一挥,萧后衣裙下摆被利剑由下往上一分为二!
杨广哼了一声,知这女子个性刚烈,不似她母亲那样温婉可人,日后真要留在身边也是祸害。
「杀了她!」他冷冰冰地下令,完全不顾血亲之情。
山君将萧后用力推开,她并不想杀她。萧后只是寻常女子,被这一推,连人带衣翻倒在地,倒是正巧压在了山君之前掉落的那件事物上。
山君因愤怒而发红的眼眶,恨恨地看着杨广——兄妹相见,没有感人亲情,只有欲杀之而后快的忿恨!
「昏君!纳命来!」她喊得凄厉,打杀之间却离杨广愈来愈远,侍卫们攻势凌厉,她已渐渐招架不住,心里又急又气。
她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淫虐的男人!
「山君!」
突然有人这样叫她,她心神一荡,握着剑柄的手不由得一晃,身形露出空隙,后背上衣衫被划破一刀!
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才会误以为那个人在叫她?
咬咬牙。要死也要死个痛快!她一定要拉着那个男人一起下地狱!
山君突然连攻侍卫下盘,趁对方一时不察慌乱之际,她砍到两名侍卫的小腿,从下方攻了出来。她举剑当胸,提一口已经混乱不堪的真气,正准备冲上前时,一道灰色的人影挡在面前——
「住手!山君!你在想什么?他可是当今皇上!」
「你——」她楞住,手上长剑差点握不住。「你、你这笨和尚!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搅局?」他不是应该在那客店养伤,然后回少林去的吗?
那连连喊着要山君住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慧彦。
「闪开!」她一咬牙,挥剑欺上,想将慧彦逼开。
「山君,你先听我说——」他一面说一面手上招数不停,用擒拿手一一化解山君凌厉剑势。
「没什么好说的!要说也等我杀了这狗皇帝再说!」
她手上剑招不停,愈使愈乱,已然毫无章法,全然不顾自身破绽百出。这种玩命的攻法让慧彦一时三刻之间也对她无可奈何,只得不住劝说要她住手。
「山君!快住手!你——」慧彦急得滴滴汗珠从光头上滑落。
少林功夫以拳脚擒拿着称,除非敌方招数狠辣,欲取己性命而后快,不然多半只守不攻。慧彦年纪尚轻,临敌经验不足,加上山君完全只攻不守,像是不要命了一样,他被逼得节节退后,急得满头大汗。
「山君!我——」
「你什么?臭和尚!话都说不清楚!再不闪开,我连你一起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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