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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何苦如此?!你就跟着我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情急之下,慧彦居然这么说了出来,此刻的他只希望能阻止山君行刺皇上,手上脚上动个不停,还没法分神去想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山君一楞,猛然停了攻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和尚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为什么——
「啊!」她突地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原来后头观战的侍卫趁着山君分神之际,悄悄走到她身后用重手打了她一掌!她听了慧彦此话之际分了心神,完全没料到有人会在后头偷袭,她又惊又怒,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但临死之前,她想知道一件事……正欲开口,却听得慧彦怒吼一声:「谁让你伤她的!」吼完他便右手抱起山君,左手呼地一声一掌拍向偷袭山君的那名侍卫,将他打得凌空飞起,整个人摔落运河里,力道之大,令其他人面面相觑。
这时船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人,一是尼姑,一是和尚。那尼姑要刺杀皇帝,那和尚不准那尼姑刺杀皇帝,两人打杀之间嘴上兀自争个不停。那和尚虽然只守不攻,急得满头大汗,但明眼人皆知这和尚武艺高出这尼姑甚多,只要他能保护皇上,挡得这尼姑,时间一久,自然能将这刺客捉拿归案。
但听得那和尚说了「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后,众人个个面露疑惑之色,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男女互许终身之言,出家之人怎么会当众对着异性——而且对方还是个尼姑——说出这种话?也难怪那尼姑突然之间完全傻了,手上剑招也停了下来,这才中了一掌。看那掌力伤她伤得那么重,恐怕是活不了了吧?
慧彦本意只是想阻止山君行刺皇上,根本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此时见到自己日夜牵挂之人居然被人打成重伤,什么少怒少躁等从小谨记在心的少林诫律全忘得一干二净,呼呼呼几下拍出,招招尽是少林金刚掌最刚猛的招式,顷刻之间便将两人周围侍卫打退。
萧后这时对着身旁一名身穿淡蓝衣衫的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交代完后那婢女一点头,随即消失在人群里。
「退!」慧彦大喊一声,连续三掌拍出,一名侍卫中掌远远飞出,撞倒一根船桅。这时其他侍卫听到有刺客的消息已连忙赶来,不远处刀光剑影闪起阵阵白光,慧彦横抱起山君,四处打量,只见侍卫已将两人包围得密不透风,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后方两名侍卫「哎唷」叫了两声,便突地倒在地上,慧彦一见有破绽,不加多想便往后方奔了过去,几名侍卫正想阻拦,暗风中一排细长银针纷纷向这些侍卫袭来,他们马上举起手中武器挡掉银针,但就这么缓得几缓,慧彦已经又往后逃了一大段距离。
众人吆喝着继续追捕,慧彦再往前奔得几步,突然听到有人低喊:「和尚!过来。」转过头,见是一名淡蓝衫女子从一根粗大的船桅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慧彦本能地举起右掌护住自己和山君,此时那女子又开口低声道:「快随我来,我带你们躲起来。」
慧彦一楞,但听得后头追喊声愈来愈近,山君伤势甚重也不能带着她跳河逃生,一时三刻没别的选择,他只有硬着头皮跟着那女子往内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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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上杨广惊魂甫定,马上恢复残暴刚戾的本性,指着船上所有僧尼下令:「把这些心怀不轨的叛贼全部给我杀了!一个也不准留!以后随行船队上也不准再安排任何道士僧尼!」
此话一出,那群道士僧尼全慌了手脚,个个喊冤,道士们喊着事不关己,求皇上开恩。
「皇上!皇上明鉴!刚刚挡住刺客的可是一位男师父啊!要杀也只需杀尼姑就好,何苦连累我们?」一个和尚着急地大喊。
「皇上!别听这厮胡说!我明明见到是一个和尚带那尼姑上船来的!分明就是他们居心叵测,我们才是受害者!」一年中年女尼也不甘示弱地反击。
「不管!我不管!统统杀了!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这些秃驴!」炀帝心情纷乱,再听得他们这样一来一往推卸责任更是烦闷。
命令一下,侍卫举起大刀长剑挥斩,只听得惨叫求饶声不断,原本充满欢乐气氛的龙舟上顿时腥风血雨,华丽的地毯上沾满了温热的血迹。
隋炀帝第三次游江都时便未携带道士僧尼同行,一说便是害怕刺客事情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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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上一片尸横遍野之际,只见一身形消瘦的和尚远远站在船尾,面无表情地观看一切事件的发展。一个侍卫发现了他,大声喊道:「那儿还有一个和尚!过去杀了他!」一群杀红了眼的侍卫纷纷涌上。
那和尚不是别人,正是澄光。他见山君行刺失败,已料到灾祸必至,自己无力回天,是以当炀帝大开杀戒之时,他也没有奔到前方去救助无辜。或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和尚,或许是他已经万念俱灰……
只听得他喃喃自语道:「阿朱啊阿朱,要是当年我能射中那孔雀眼……」双目一闭,脸上尽是凄楚微笑。他不待侍卫赶近,自己已翻身一跃,落入滔滔运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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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慧彦为何会及时赶到阻止山君行刺杨广?
原来他被软硬威胁不得不留在客店养伤时,心中实在担心山君,而去偷听那婢女和几位将士间的对话。起初并没有听出什么结果,直到六天后,他在睡梦中听见一阵翅膀飞扑声,他内力修为颇高,五官感知要比常人来得灵敏,是以那飞翔之物还没接近客店他便已知其行踪。于是他连忙起身推窗,只见远方一细小白点正往客店方向缓缓飞来。
他沉思一会儿,心想只说我不准离开客店,倒没说晚上不能出去散散心吧?况且只是离开一下子,又不是不回来,这些人应该还不至于对掌柜一家做出什么事来。
想妥当后,他探头往窗外望去,只见几位看守的士兵已因为挡不住困意而频频打起盹来。慧彦吸一口气,真气流转,使上轻功,无声无息地往那白影飞去。暗夜中只见一道几乎和夜色融合在一起的灰色影子在空中几个起落,那小小的白色影子瞬间便被那灰影卷落。
那是一只全身乳白的信鸽,朱红的脚上绑着一道传书。
慧彦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一面对鸽子道着歉,说自己不该偷看别人隐私,一面慢慢将那传书打开。
一看之下,尽管里头只有寥寥数语,他却刷地一下面色苍白。只见上头写的是——事已成,为免后患,灭口。
他从未见过山君之字,心想说不准这是那位李夫人的字迹,但不管究竟是谁下的指令,为何如此歹毒?
「灭口」二字指的自然是将客店掌柜一家子杀之殆尽,且似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打算,那么他们如今把自己困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那位李夫人到底和山君去做了什么?「事已成」?什么事已经成了?
慧彦抓了抓自己的光头,百思不得其解,看看怀里的鸽子,突然灵机一动,心想何不先让这飞鸽传书传到那婢女手中,看看她有什么反应?于是他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条重新绑在鸽子脚上,双手轻轻一抛,那白鸽展开双翅迳自去了。
他提气跟在白鸽后面,果见它笔直飞进那婢女房间窗口。
稍后,房间里亮起了烛光,慧彦本想蹲在窗外偷听,但听得有人声接近,知道是守卫换班,寻思一会儿后决定攀在屋顶上偷听。他纵身越到屋顶上,暗运内力轻手轻脚敲下几块屋瓦,几许烛光便从那小洞中透了出来。他眯起一只眼往下望去,只见那婢女身上只随便披了件衣裳,正在烛光下凝神细看纸条。
没一会儿,她轻叹口气,站起身来开始更衣,慧彦脸一红,连忙别过头。
那婢女更完衣后便离开房门,往武兵队长的房间走去,慧彦听着她脚步声,在屋顶上也一路尾随她前进,弯弯曲曲直来到队长房间顶上。
他依样画葫芦,也敲下几块屋瓦,从小洞中往下探去。
那婢女说道…「夫人说事已成了。」
「是吗?」队长回道,语气里还有些睡意。
「这是夫人的字条。」那婢女将纸条递给了他。
「果然没错!」队长一见主人亲笔纸条马上来了精神。「夫人的意思是——」
「没错,今晚动手。然后把这客店烧了,我们连夜赶回扶风。这几匹骏马还是夫人瞒着老爷偷偷运出的,得尽快归还才是。」
「知道了。」队长抖擞精神,抓起随身佩刀便跟着那婢女走了出去。
慧彦一惊,知道这两人是要去将掌柜一家子全数杀人灭口,当下不作多想,马上俐落一个翻身翻下屋顶,双脚倒挂在屋檐下,从窗口破窗而入,在两人还来不及呼救之前,迅速两指便将两人点倒。
他抢过队长手上佩刀,手腕一转,那单刀便架在队长颈上。慧彦低喝道:「竟然想杀人灭口?!」转过头一看,那婢女正思大叫求救,慧彦不及多想,食指凌空点中昏穴,那婢女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队长初见慧彦攻进房间身手不凡,再见他凌空点穴,知道绝对不可小觑慧彦。他吓得全身微微颤抖。平常见这和尚似乎笨头笨脑,连个小婢女都斗嘴斗不过,没想到竟有一身这样强的功夫!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刀下可不留情。」慧彦故意装出一副凶狠模样,只可惜他天性敦厚,装得其实不太像,要是那婢女醒着的话马上就能看穿,但这队长只是粗人一个,慧彦一进来还来不及反应便给人制住,气势已经去了一大半,这会儿见那婢女被点倒,此刻也不知是生是死,心下又怯了几分,因此对慧彦马上言听计从,不敢忤逆。
「是、是,师父请问,小人必当据实相告。」队长道。
慧彦心想,前几日还见你耀武扬威,怎么这会儿却像见了猫的耗子一样?
「好,我问你,你家夫人带着山君上哪去?」
「山君?师父是说那位与您同来的姑娘吗?」
「正是。」
「夫人带了那位姑娘去板渚了。」
「板渚?为什么要带她去那个地方?」慧彦微微皱眉。板渚位于西南方,与洛阳的方向刚好相反。
「因为那儿是通济渠与永济渠之会口,皇上正从江都返北,龙舟近日将会经过此地,稍作歇息。」
「皇上?此事和当今皇上有何关系?」
「这、这……小人不知。」队长冷汗涔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来。
慧彦听出他话不真诚,手上单刀一使力,轻轻划破队长颈子,温热鲜血马上流出。其实那伤口并不深,但鲜血一冒,那队长便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说道:
「师、师父饶命,小人说了就是!我家夫人带着姑娘前往板渚,实是欲安排姑娘上龙舟随行船队。」
「要山君上皇上的船队做什么?」
「这、这小人真的不知!小的一向只听命不多管事,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队长急急说道。
慧彦本想再问,但转念一想这队长说的也不错,只怕那婢女知道的还比他多一些。转头看向那昏迷不醒的婢女,想起之前她口齿伶俐处处刁难自己,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不想再多生事端牵扯下去。
他继续问那队长:「杀人灭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夫人下令将这客店掌柜一家全数杀尽,一个活口也不留吗?」
「是、是,这是夫人的意思。其实我们这次远来并未告知主公,夫人只说想要去探访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又说现在世道不安全,因此多带了三队人马出来。至于那几匹骏马,也是瞒着主公带出来的。」
慧彦并不知骏马之事,便也没再追问。原来炀帝喜欢宝马猎鹰,曾多次命人在民间搜集,窦氏尽管不喜杨广,但为保夫君仕途,曾多次劝说要李渊将所豢骏马进献给皇帝,但李渊左思右想,终究是舍不得,也就没有听从妻子的建议,也因此一直没有得到炀帝的重视。
此番窦氏接到山君求救信,细细思量之下,唯有以献宝马为由才能令押送山君的卫文符信服,因此瞒着丈夫偷偷将这些骏马都偷运出来。但这计策中也有部份私心,只因她心里有些气恼丈夫不听自己劝告,硬要把这些骏马留在身边,结果反而断了自己出头的路子。
慧彦单刀一翻,刀尖抵住队长下颚,说道:「你可以烧了客店,但掌柜一家子却杀不得!」
「这……」队长露出为难的表情,一边是上头命令违反不得,一边是自己性命更是丢不得,他急得脸上冷汗不断冒出,竟湿了一张脸。
慧彦知他心中顾虑,说道:「你不用担心,掌柜一家子我会救走,我会要他们别多说话,你也是,那婢女醒来后就说我把你也打昏了,你醒来时人已经跑了,追也追不回来。此事我以后也不再与你追究,以后就当我们从没见过,听清楚了吗?」
「是、是!多谢师父不杀之恩!」队长不住道谢。
慧彦单刀翻过,用刀背将那队长给暂时打昏,连忙蹑手蹑脚走到看守掌柜一家子的房间,几下手起脚落,便将那看守的士兵全数打晕,进屋去带着掌柜一家子往外离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士兵,都被慧彦几招就给料理,这时他心中也不禁暗暗懊悔,早知这些武兵这么草包,当初被困时就该将他们一一打倒,便可早些追寻山君下落。但转念一想,要是当初自己这么做了,这掌柜原本赖以为生的客店终究难逃被烧命运,如今事已至此,不逃不反抗最后还是会被杀,不如还是让这些无辜百姓远走高飞吧!
他领着掌柜一家人直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在一处岔路上与他们道别,并将身上盘缠尽数给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在异地好好过日子。待掌柜一家子千谢万谢离开后,他这才起程往板渚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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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彦赶到板渚的时候,皇上龙舟早已启航,他担心山君安危,便暗中跟着船队一路向北。他心想反正这船队最后也是会到洛阳,和自己的目的地相同,只是到达的时间要比当初预估晚得多。
匆匆十几日过去,他在岸边设法多方打听,却一直问不到任何关于山君的消息。他甚至还悄悄溜到进贡膳食的厨房,生怕那李夫人把山君当成山珍海味给献给了皇上!
这十几日间他几乎是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连打坐念佛都心神不安,一心一意只在担心山君到底怎么了?她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
用心急如焚来形容慧彦此时的心境再适合也不过。
每日寻找山君徒劳无功时,他竟开始恨起自己的傻,为何当初没好好看好她,竟让她就这样被李夫人给带走了?
他一人站在广大的渠道旁,眼里竟已不见苍生,不断浮现面前是山君那天晚上的笑……
他为什么那么担心?是怕这虎妖又去危害世人吗?
虎妖……慧彦一惊,竟发现自己早已将山君当作普通人看待,不再是妖。
如果他已不把山君当妖看待,那么,这让他心绪无法平静下来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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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慧彦在岸边一驿站往船队张望时,一名道士发现了他,将他误认为同船的和尚,那时船正好要驶离驿站,于是道士急急唤慧彦上船。慧彦先是楞了楞,本想说对方认错了人,但又想上船一探说不定能探出些山君的消息,于是便硬着头皮纵身一跃,轻巧跃上甲板。
那道士一楞,随即喝一声采,赞道:「好功夫!」原来那船上虽满是道士僧尼,却多是乌合之众,有些只为权宜之便而出家,随着隋炀帝游玩也只是怀着吃白食的心态,并非真心想修行佛法。因此慧彦露了这一手少林真功夫,自然令人眼界大开。
「师父年纪轻轻,武功修为就这么高,真是了不起。」道士脸露微笑说道。
「小僧只懂得些皮毛罢了。」慧彦谦虚地合十回道。
「哈哈!不矜不骄,更是难得!来!今晚皇上龙心大悦,特地召集玄坛上所有道士僧尼一同赴龙舟宴席,小师父就跟我一道去吧!」说罢,他便拉起慧彦的手,一同往皇帝所在的龙舟前去。
那道士似是有意显露几手轻功,拉着慧彦的手一跃,施展轻功,脚尖在船顶上一踩便跃过一船。只见两人一起一落,转瞬已跃过数十艘楼船与九艘浮景舟,再跃过翔螭舟,最后来到龙舟顶上。
慧彦本想出声赞扬几句,但眼角余光马上瞥到一灰色人影直扑一位侍卫,接着白光一闪,那灰影手上竟多了一柄长剑!
「哎哟,不好!莫非是刺客?!」身旁的道士大惊失色。
慧彦听了心里也是一惊,再凝神看去,这下更是惊得脸上没了血色!
那手握长剑、一个翻跃后直刺皇帝的灰影,不是山君是谁?!
「她、她竟剃了头发当尼姑?!」慧彦完全呆住。
他惊的不是山君刺杀当今皇上,而是山君居然已经削发为尼?!
「小师父认识这位刺客?!」那道上更是惊异,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充满戒心,怕自己是引狼入室。
慧彦楞了好久,等回过神来时已没有心思回答。他对着那道灰影大喊「住手!」一面马上就奔了下去,留下那道士一人独站在船顶上,犹自惊异不定……
小注:窦氏年轻时,双亲曾协定在自家大门上画上两只孔雀,来求婚之人必须两箭皆射中孔雀眼,才有资格做窦氏的丈夫。当时共有几十人前来试射,都没有成功,最后是由当时的岐州刺史李渊射中。相传窦氏年轻时喜欢朱红衣衫饰品,因此有阿朱之小名。
第八章
慧彦抱着山君,那淡蓝衫女子带着他俩在船舱第三层中穿梭,尽挑静僻的角落行走,最后来到一处暗门前,眼见四下无人后才推门进入,然后招手唤慧彦进来。她点起蜡烛,让出身后一张大床,说道:「师父,请将姑娘放在床上休养。」女子事先已得萧后交代,知道山君不是尼姑,因此以「姑娘」相称。
慧彦不疑有它,将山君轻轻放在床上,藉着烛光端详她的脸,轻呼一声,心中暗叫不好!只见山君面颊凹陷,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连青蓝色的血脉都若隐若现。再伸手一搭脉搏,竟已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连忙以手掌抵住山君后背灵台穴上,催动真气徐徐灌入。他知山君刚受那一掌内伤极重,不能躁急,因此收慑心神,特意控制真气力道,不敢硬来。
那女子见状,知道慧彦正以上乘内功为山君治伤,打扰不得,于是静静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慧彦顶上冒出丝丝白烟,实是已用尽毕生修为,全力挽救山君性命。
那女子不多久又走进房里道:「师父,奴婢前来换下姑娘衣裳,以免到时被人发现不好解释,还请您回避一下。」
慧彦正当全神贯注之际,不便开口说话,只好点了点头,从山君背后移开手掌,改握住山君的手,坐在一旁,背对两人,手上仍继续徐徐灌入真气。
于是那女子解开山君僧衣,时值夏季,里头除了一件老旧肚兜外别无它物。那肚兜色成浅红,原应是深红色,只因年代久远而掉了颜色,但绣工精致,看得出来乃是富贵人家之物。
慧彦眼睛紧闭,耳听衣衫窸窣,心神一荡,差点岔了真气。
那女子换下山君僧衣后,取过一件藕色小披风为她披上,然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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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捧着山君僧衣匆匆来到最上一层主殿,后宫主人此时已摒退左右,一人等在屏风后。
她听见女子到来,幽幽道:「是死是活?」
「启禀娘娘,那姑娘身受重伤,小师父正用尽全力为她疗伤。」
这儿便是皇后所乘之翔螭舟主殿。萧后见到自山君身上掉落之白玉龙形佩后,心下惊疑。方才危乱之际她听了丈夫言语,也细细端详了山君的面容,依稀有着丈夫年轻时候的影子,便知这女刺客和丈夫必有血亲上的渊源,她略加寻思,便已知山君身分。于是她趁乱无人注意,悄悄嘱咐自己贴身奴婢想办法将这两人救下。
「啊!这么说是伤得很重了?」萧后轻呼一声。
「是。看来内脏尽被阴柔掌力重伤,恐怕很难活命。」
「是这样吗……」萧后低下了头,脸上神色黯然。
「除非……请恕奴婢直言。」
「说。」
「除非那小师父能及时将那姑娘带回少林寺,以众高僧之纯阳内力救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这……倒也是个办法。」萧后轻皱眉,过了一会儿才道:「东西取来了吗?」
「已经取来。」女子双手恭敬递上刚自山君身上脱下的僧衣。
「阿奴,以后你就要靠自己了。」
名唤阿奴的女子听见主子忽唤自己旧时小名,知道今日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眼眶不禁红了。原来阿奴幼时因为受人欺负而被萧家救起,授以武艺并留在年轻的萧后身旁做婢女,萧后当年嫁与晋王杨广为王妃时也一并陪嫁了过去,主仆两人感情一直很好。
阿奴素知萧后个性温婉,但明识大体,却因自身个性温婉而不敢多言,内心实在苦不堪言。今日之事,她知道了前因后果后,自愿做出这样的决定,萧后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她终于能保住尉迟忠老遗孤,忧的是主仆两人恐怕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阿奴,来吧,这么多年总是你服侍我,现在你要走了,就让我替你做这件事吧。」萧后轻声说毕后,手拿剃刀站起身来,脚边已经摆好了一盆水。
「不、不,奴婢怎敢——」阿奴慌了。
「阿奴,快别推辞了,时间不多,就当作是我的命令吧,嗯?」
「……是。」阿奴双眼含泪背对着萧后坐下,解下发髻,一头乌云似的秀发流泄下来,在微暗烛光中闪着淡淡光芒。
萧后取起一束,叹道:「阿奴,我一直不知道你有这么美的头发,真是可惜了……」
「阿奴命薄,只希望能待在娘娘身边服侍娘娘到老,那便心满意足了。」语声已是哽咽。
「阿奴,别说了。」见到阿奴流露真情,萧后不禁鼻子也酸了。
手起刀落,乌黑秀发束束削落地面,不多久,阿奴满头秀发已悉数削去。
阿奴站起身,换下一身淡蓝衫子,穿上那灰色僧衣。此时萧后递给她一件事物,正是山君行刺杨广时从身上掉落的白玉龙形佩。
「这个你带着,万一不幸被人捉住了,就拿出这白玉龙形佩,说不定能救得你一命。」
萧后知这龙形佩对山君而言极为重要,但此刻她只希望能尽量避人耳目,让阿奴假扮山君引开大家注意,出此考量,她才决定将这龙形佩给阿奴带着;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出于私心,想到万一阿奴真给捉住了,那些人搜到她身上这枚龙形佩,自会以为她出身皇家,必会对她手下留情,说不定还能因此保得一命。
「你,这就去了吧!此后自己多保重。唉,出身皇家也未必是好事,阿奴你跟了我这么久,一直没法找个好归宿。要是你此次能平安无事,就留在民间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别再留恋宫中了。」
「娘娘,我……阿奴如能有幸平安,一定会再回到娘娘身边来的!」她猛地抬起已经哭红的一双眼说道。
「阿奴,现今天下动荡不安,四处起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其实我都知道的啊,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他于我而言至少是相守一世的夫妻,我不能弃他而去,可是你,还有那位姑娘——」她顿了顿,本想唤山君为公主,但心想还是不妥,于是仍以姑娘相称。「你们都还有机会,千万别浪费在这里。」
「娘娘……」她已是哭得双眼红肿,全身不住颤抖。「阿奴、阿奴终身不会忘记娘娘,还有萧家的再造大恩!如日后娘娘需要阿奴,请千万记得要告诉阿奴一声。」说完后她盈盈拜倒,恭敬地向萧后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抹去脸上泪痕,反身抽起放在桌上的一柄长剑,一跃而去。
不多久,只听得外头一阵吵嚷,接着是一阵刀剑相交声,之后那声响愈来愈远,伴随着几声「抓刺客!」、「那刺客现形了!」的叫喊,最终安静下来。
萧后心里暗叹一口气,自己将满地落发收拾好,用块布包好,趁着四下无人时走到露台上,将那包袱丢入河里。大河滔滔,世道茫茫,心下不禁感到一阵怆然。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夜色后,整整衣冠,走下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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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彦足足输了两个多时辰的真气,这才慢慢感受到山君的脉搏似有加强迹象。他连日旅途劳累,加上今晚力斗,已经身心俱疲,不知不觉间竟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猛然惊醒,幸好自己的手仍与山君相握,睡着时真气仍源源不绝传入她体内。他再看看山君面容,只见她面色红润了些,脸色也不再那么痛苦,但他心知这都是因为自己灌输真气所致,要是断了真气太久,她马上又会恢复半死不活的模样。
突地,山君眼皮动了动,正当慧彦以为是自己错觉时,山君缓缓张开了眼。
她看见慧彦,浅浅一笑,轻唤:「慧彦。」
「我在这儿。」他胸中一股无法形容的情感倏地涌上,心中竟是柔情万千。
她缓缓一笑,双眼又已闭上。
「山君?山君?」慧彦轻轻唤着,想要再看看她张开眼睛的模样,却又生怕自己吵醒了她……
墙上的暗门这时开了,来者身穿后服,头戴凤冠,慧彦就算当晚未曾与萧后真正面对过,见到这装束也知萧后贵为皇后。他正想起身行礼,萧后却轻轻挥了挥手道:「师父别多礼,我知道您正在给这位姑娘疗伤,行动不便,这繁礼也就省了吧!」
慧彦当下对她心生好感,说道:「多谢皇后娘娘。」
萧后走到斜躺床上的山君面前,端详了一会儿,喃喃说道:「还真是像他年轻的时候,果然是亲兄妹……」思及晋王年轻风范,萧后不禁有些神游,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亲兄妹?」慧彦疑惑。
「怎么,师父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来历吗?」萧后也疑惑地回望着他。她心想昨晚在皇上面前,慧彦不是当众说出了要照顾山君一辈子的话吗?怎么听都像男女两情相悦之言,怎竟还会不知山君乃是当今皇上之亲妹子?
「她……」慧彦突然面有惭色。「她是我在终南山收服的虎妖,之前为非作歹杀了几名士官,山下村民相当惧怕,当时我正经过终南山欲前往洛阳慈云寺报信,村民便央求我将她收服。后来我毕竟于心不忍,便将她带在身边想感化她,若是不能,也送到慈云寺内收容,期望她有修成正果的一天。只是我们路上突遇官兵,又莫名遇上扶风太守夫人窦氏,我身受重伤,她为救我而答应前来行刺皇上。」慧彦心里早就认为多半是窦氏以自己和那掌柜一家人性命胁迫,山君才会答应做出这等胆大妄为之事。
「虎妖?」萧后睁大了双眼,但细看慧彦神情却又不像是在说谎。「师父,难道你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慧彦从小在少林寺长大,与人对话总是直来直往没绕过圈子,萧后句句暗指山君身分大有来历却又不明说,让他忍不住有些着急。
「这位姑娘不是什么虎妖,她乃是前朝忠臣尉迟回之曾孙女,同时也是先帝的女儿,也就是现今皇帝的亲妹子,是大隋的长公主。」
慧彦脑中轰的一声,完全不敢相信山君竟是当今皇亲贵族!
萧后见他一副张口结舌模样,知道他之前所说自己不知情乃是实话,她本有些担心说出真相会不会危及公主,但细想这和尚昨夜虽处处阻止公主行刺皇上,公主受伤后那关心神情却不是假,应不是会刁难公主之人。
「她……山君她真的是……她……」慧彦本就不是口齿伶俐之人,乍听这大消息更是惊得舌钝口笨起来,「她」了老半天,一句话就是没说全。
「师父,我可否冒昧一问?」
「请、皇后娘娘请、请问。」慧彦开始结巴起来。
「师父是否真是出家人?」萧后怀疑慧彦和山君一样,并不是真正的出家人,只是为了混上船队而乔装打扮。
「小僧师承少林,法号慧彦,确是出家之人。」慧彦总算稍微镇定下来。
萧后本欲开口继续问既是出家人,为何对公主说出那种话?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两人私事,自己还是不要管太多。
「此事只是我一时好奇,别无它意,师父请勿多想。」
「是。」他仍是满脸惊异。
「公主伤势严不严重?」
「目前须靠我真气才能续命。」慧彦脸上担忧神情毫不掩藏。
「可有法子将公主带出船舱?」
「不行,她现在身子太虚弱,脏腑已伤,三日之内尽量不能移动过剧,以免对脏腑造成更大损伤。」
「有无方法可以助公主尽快恢复?」
「很难……我甚至不知……」慧彦不敢再说下去,生怕一语成谶。突地,他想到一事,猛然抬起头问道:「皇后为何要救我们?」其实这个问题他早该问出,只是山君受重伤对他造成的打击太大,让他一直忘了这个疑点,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萧后现身,他的心里才跳出这个问题。
「救,总是要救的,怕是尉迟氏在中原已经没有多少后人了。」萧后幽幽地说道。
「可不管山君是公主还是忠良后人,她要刺杀的可是当今皇上啊!」慧彦实在不解,难道贤淑的萧后在暗地里也希望皇帝能早日西归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丈夫不是吗?为何我还要包庇刺杀他的罪犯?师父,不瞒你说,我从年轻时就跟在他身边,他的一切所作所为焉有不知的道理?但我是他的妻,又怎能和他作对?也只能在暗地里偷偷帮助那些受他牵累之人。」
「她……山君她真的是公主?」慧彦实在不愿相信。
「是的。她行刺皇上时身上掉落的白玉龙形佩便证明了她的身分,那龙形佩是先帝曾佩带在身上的,后来据说私下赠给了公主的母亲尉迟氏。」
「就算有那什么佩子,也不能完全确定山君就是公主啊!说不定是她从别处拾得的呢?」
萧后摇了摇头道:「师父,血亲之缘怎么瞒也瞒不住,公主神韵极像皇上年轻时候,这可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不……不可能……」慧彦依旧不信,不自觉地频频摇着头。
一直以来,他就认定山君不是人,是个山妖,以致于在遇见山君后心中所产生的诸多莫名情感,他都以怜悯苍生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而完全没有想过是否有掺杂任何男女之情的成份。如今既已证明山君的确是个人,而且还是皇家公主,那自己之前对她的异样情愫,又该怎么解释?为何山君受重伤后,他竟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被活生生给揪掉了一块,痛得他喊不出声。
萧后见状不禁皱眉,这么看不开的和尚她倒是第一次见到。
「师父,我看您为公主救治了一整夜,想必也累了,待会儿我会命人端来典雅素菜请师父用膳,至于公主……」她看了一眼仍旧昏迷不醒的山君。「现下也不知道她是否能进食,我先命人端点鸡汤过来好了。」
慧彦依旧两眼无神,呆呆地望着昏迷中的山君。
「师父?师父?」
萧后唤了两声,慧彦才回过神来应道:「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萧后见他失神模样,心里微微不悦,但想到他突然知道自己深爱之人乃是一国公主,所受冲击之大不亚于乍见公主刺杀皇上吧?因此也就不再计较慧彦的失礼举动。
「师父,我那贴身婢女说过,公主也不是全然无药可救。师父师出少林,想必也知道少林众高僧内力淳厚高强,如能合数位高僧之力救治公主内伤,应还有一线希望,不知师父以为如何?」
「对啊!我怎么都没想到可以请师父帮忙!」一语惊醒梦中人,慧彦用力一拍自己光头,霎时留下红辣辣的五指印。「只要师父和师叔们愿意帮忙,那山君——」他低头看向面色苍白如纸的山君。「山君就能有救了。」他的眼里盈满一种温柔的青涩感情。
萧后不禁微微动容。她闭上眼,轻叹一口气,悄悄退出房门,把这儿留给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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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久,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端着素菜、鸡汤走了进来,慧彦向她道谢,但那小宫女却没出声,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原来是个小哑子。
慧彦胡乱吃了些素菜,又喂了些鸡汤给山君,她喝是喝了下去,但喝没两口便尽数吐了出来,吐出的汤里满是紫血,慧彦一看,一颗心都凉了一半。
这一咳,山君倒醒了过来,张着凹陷的眼,她狐疑地看着慧彦,问:「你为什么来了?不是要你回少林去的吗?」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慧彦不会说谎。
「真的吗?」山君的眼睛泛起淡淡水漾。
慧彦点了点头。
「你说的……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山君悄声问,一张苍白至极的脸上此时竟好像染上一层淡淡薄桃色。「你说,要我这辈子就跟了你去,你会照顾我一辈子。」
他楞了楞。这话当初自己说出口时没觉有什么异样,这会儿从山君口里听来,心里竟是一震——他真的说出这种话吗?如果说当初是因为误以为山君是虎妖,想要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来好好感化她,也是情有可原,但现在既已知道她真实的身分,这两句话听来岂不像自己许下一辈子诺言,要好好照顾一个女子?可自己是个出家人呢!又怎能……论及婚嫁?这岂不是犯了色戒?
慧彦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正迟疑着该不该回答,山君又缓缓说道:「我这次活不成了,是不是?」
他不会说谎,只能默默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我一定会尽力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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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受重伤后时昏时醒,但每次醒来必看见慧彦就在自己身边,必有一掌与自己身躯相贴,暖暖真气不住由他手掌传来,让四肢百骸暖洋洋地甚是舒服,但只要慧彦手掌偶尔离开她身子一会儿,她马上便觉寒冷刺骨,一股寒意打从身体最深处涌出,仿佛要将她剩下的最后一丁点热度都吞噬掉。
每当冷的时候,她便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能让自己温暖的来源,而总是有只宽厚的大手及时覆在她背后,或是握住她的手,将丝丝热气缓缓传进她体内。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轻轻笑了。
但清醒后她便知道,那热度不过只是暂时的。
那能维续她生命的真气是来自慧彦,那个她不知不觉间已芳心暗许的笨和尚。
但心又一凉,他可是个出家人,怎么可能会真让自己留在他身边一辈子,照顾自己一辈子呢?可那天晚上他急切的告白却言犹在耳哪……那是不是只是一场梦?就像现在慧彦在她身边一样……
「你知道……我的身分了?」她闭上眼问道。
「皇后娘娘都告诉我了。」
「萧后?是她救了我?」环顾四周,她原本以为是慧彦救了她,并把她带离船队,但现在仔细望去,这房间虽然小,但依稀便是宫里摆设,再加上身体不时轻微晃动,她这才醒悟原来自己还在船上!
「她、她为什么要救我?咳咳……」心情一激动她又咳了起来,吐出一口紫血。
「山君,快别说了。」他赶忙一手扶住她虚弱的身子。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看见自己吐出的瘀血,她低头哽咽说道。她本来对死亡并没有多大恐惧,即使初见慧彦时被打成重伤,或是行刺杨广时她都不曾怕过,但她年纪毕竟尚轻,身受重伤后心力交瘁,又看见这世上唯一会关心、会牵挂自己之人就在眼前,一时三刻之间竟然不想就这么离开人世。
哪怕只能多留一天、半天、甚至一个时辰,只要能和慧彦在一起,握住他温暖的手,感受到他的体温源源不绝传入自己体内,要她付出任何代价她都愿意啊!
「傻瓜,别瞎说,快休息吧!等你身子好一点了,我背着你回少林去求师父师叔救你,别想这么多了。」
山君只是摇头,颗颗泪珠滚落。她说:「不要安慰我了……」
「山君,」慧彦双手握住她消瘦的双肩,两眼直视她说道:「相信我。我说一定会救活你,就是一定会,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一定会救你,所以相信我,好吗?」
山君眨眨眼,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有着一种柔润的晶亮。
啊……她相信他。这个世界上她只相信他。只有这个笨和尚会这么关心她,在乎她。于是她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只是脸上原本老是愁眉苦脸的表情,这时已经舒展开来,唇间似乎还带有浅浅满足笑意。
慧彦却是心里一阵痛。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无法解释的闷痛,像是有人狠狠在自己心上打了一拳却又不让他叫出声。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这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很怕很怕,失去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山君会不会死?要是她死了的话,自己是不是会很难过?
他不敢想。不敢想一向无欲无求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山君?不敢想这样继续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不敢想将来万一山君问自己愿不愿意照顾她一辈子的时候,自己会怎么回答?
又慌又怕,不敢再去细想。一时间竟有想逃跑的冲动,却又在看到山君的面容时有一种舒心的满足,而不由自主地乖乖守在她身边,哪儿也不想去。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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